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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逍遥得与神仙无异了。 单烽很快逮着了他的狐狸尾巴。 短短几日间,谢泓衣就召了楚鸾回三次,后者也只在这时候离开药行巷,在城主府待上半个时辰。一回药铺,就躲在药帘后不出。 那寻猫找鼠的招牌,乏人问津。 倒是常有几个鬼鬼祟祟的枯瘦男子摸到药铺边,伸一只手进去,抓一包药出来,脸上泛着奇异的红晕。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有救了……有救了!” 单烽闪身而出,抓了一个,一脚踹翻在地上,药洒了满地,都是些黄褐色的腥膻药末。 人赃并获,还得抓个现行。 单烽学着他们接头的样子,取了块绿漆木牌,向帘中递进去。 楚鸾回不知在里头做什么,半晌才留意到他,伸手一摸脉门,便咦了一声,唰地将药帘揭开了,一股腥膻奇异药香扑鼻而来。 “单兄,不应当啊,你怎么会找上门来?”楚鸾回道。 单烽道:“问问自己,做的什么勾当?” 楚鸾回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都是难言之隐,原以为单道友精元充沛,必不会有此烦忧……看来还是心疾,是不是心有所想,夜不能寐,眼前人影绰绰,气不能发?” 单烽心里突地一跳,眉头微皱,道:“你怎么知道?” 楚鸾回道:“堵而不泄,难怪……单道友,我有一问,还请你如实告诉我。” 单烽道:“说。” “你做过春梦么?” 单烽道:“没有。怎么,得做?” 他真火熄灭后,才学会了做梦,也都被影子占满了,都是卧薪尝胆的正事,哪里会像薛云之流,满脑子翻云覆雨? 只是…… 滴翠湖一别后,梦里频频有红叶飘零,和一抹蓝袖影交缠在一处。 谢泓衣的手就笼在袖中。 一片素冰凝寒辉,尽头处一枚沉甸甸的银钏。镇不住的红痣如胭脂蛇一般,游出银钵,向他滴落。 啪嗒! 然后……那股子邪火就把他从梦中烫醒了。 楚鸾回神色凝重:“单兄的体质,得以猛药催发,实在不行,过几日会到一支犼鞭,最是强健滋补……” 单烽:“你敢?” 他就是再不上道,也在这一瞬间涌起的危机感里醒过神了,颇为嫌弃地松开楚鸾回衣领。 “你还干这个?” “小本生意罢了,单兄不必讳疾忌医,男子总有力不能济——”楚鸾回望见他不善面色,立时改口,“但在下愿与单兄同舟共济!” 单烽:“你活腻了。” 楚鸾回疾退两步,却撞在百子柜上,哎呦了一声:“我是说,单道友必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单烽道:“我不管你倒腾什么淫药,别去他面前现眼。” “原来单道友是在担心这个,”楚鸾回舒了一口气,双目甚是清润莹亮,仿佛能照见人心里的幽微似的,“楚某最近常去城主府里,一来是为城主调理身体,二是楚某的草木性灵不得抒发,总有些心痒,便求着城主允准,在城中种遍花草。” “太岁头上动土,他会答应?” 楚鸾回笑着道:“单道友不觉得城里终日白茫茫的,太寂寞了么?” 单烽朝口中塞了颗雪凝珠,平淡道:“继续。你倒是很懂寂寞。” 楚鸾回道:“单兄没听过城主的琴音么?” “哦,知音。”单烽道,“子期都死了,你?” 楚鸾回微笑道:“杀知音固然容易,可单兄难道要因自己没听过,便去焚城主的琴?” “我没听过?”单烽眼睑下压,道,“他拿琴弦抽我的次数,比你听的曲子还多。他倒是肯让你听琴,他还肯听你的话。” “哪里哪里,是单兄说话太不中听——” 咔嚓!单烽臼齿间的雪凝珠应声迸裂,丹田随之突地一跳,烽夜刀暴绽,楚鸾回仿佛嗅见了杀气似的,脸上的笑容立时变得真挚万分:“啊,是我失言,也是碰巧,原来城主喜欢玉簪花。” 短短几个字,竟如生生抓住断弦一般。单烽一顿,神情奇异地缓和下来:“他是想家了。” “城主旧居处的花?”楚鸾回道,“难怪我一见便觉得亲切。” 单烽道:“素衣天观外便有——你亲切个屁,少套近乎。” 他和小白脸儿才说了几句话,雪凝珠便顶不住了,每次濒临爆发之际,这家伙总会油滑地岔开去。 单烽明知有诈,却败在心神不属,如此往来三五回后,满肚子无从发泄的憋屈感,让他恨不能一刀把这家伙劈碎了。 不,也未必见效,说不定人都化成灰了,一条舌头还在活蹦乱跳,专向谢泓衣说鬼话。 楚鸾回惋惜道:“玉簪畏寒,良种尤其娇贵,我虽能勉强种得活,但城主府中所开的花,任我想尽办法,却总是瑟缩,徒增萧条枯败之意,城主虽不说什么,但楚某实在惭愧。” 他搬出谢泓衣,单烽又忍不住侧耳听,冷冷道:“那有什么难,我抽空去照它一照。” 楚鸾回道:“单道友也喜欢玉簪花?” 单烽没回答他,转身向铺子外走去,虽气势汹汹如初,却不免有落荒而逃之意。 那垂瀑般的花帘被他一手掀开,飞雪在明暗变幻间骤然扑面,他眉头拧紧,却生生止住了步子,回头看向楚鸾回。 “他喜欢还不够?” 楚鸾回原本微有戏谑之意,闻言一怔,道:“错了,错了!” 单烽道:“你又知道了什么?” 楚鸾回道:“是单兄还没想明白。往事已成定局,与其投其所好,还不如把他恨的东西,连根拔起。单兄,我掐指一算,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单烽被剜中了心病。 他这阵子频频服饰吐字纸,吐出的大多是些没用的废话,拿红叶寄给谢泓衣,反遭嫌弃。真正的长留誓,却怎么也无法触及。 长留誓。被他遗忘了的誓言,仍是悬在谢泓衣头顶的刀。 这个念头一起,他脊骨后便窜起一股极其空洞的寒意。 ——灾星。 ——早知如此,就该把你射落马下! 谢泓衣的话音犹在耳畔,透出浓烈的不祥意味。 单烽单手抓着花帘,短暂地停步后,便将它一把拂往身后。 “时间不多?有些东西,也该冒头了。”他不知向谁道,或许是不在眼前的谢霓,或许是十年前的那道孤影,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天意,“敢搞鬼,就来找我,由我来了结!” 他心中烦躁不定,看药铺外的飞雪更是刺眼。 偏偏就在这时候,药行巷的窄街上,竟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 一匹雪白奔马自转角处腾跃而出,拖着一辆碾香车,车厢破了个大洞,绢布拖了满地。 车里隐隐可见一道人影,一鞭抽在马背上,一股血虹迸在半空,辣手之下,奔马更是若狂,巷中行人无不畏避。 天衣坊中人素来对衣料爱惜如性命,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车必然是强夺来的! 果然,药行巷的某处支巷里奔出一个小童,头上歪戴茉莉花帽,大哭道:“衣裳,衣裳——车你尽管拿,可城主的衣裳!” 他显然是抄了近道,泪眼朦胧地望见碾香车疾驰而来,竟一跃而出,竭力展开单薄的双臂,去拦那奔马。 “马儿,快停下,别跟他走——” 奔马长嘶一声,四蹄俱腾跃离地,在他头顶投落山一般的黑影,车轮却慢了一拍,眼看就要从小童身上碾过。 单烽眉峰一跳。 说时迟,那时快,寒光一闪间,车辕已被极准地一刀截断,整驾碾香车的分量皆疾冲在刀身之上,却不足以激起半点儿震荡。 单烽手腕微振,小车如鸿羽般轻轻落地,纱帘飞扬,白马却已奔出十余丈不止。 小童躲过一劫,却收了眼泪,两手抓着车架,叫骂起来:“疯子,背债鬼,烂没良心的!霜绸姑姑好心收留你,还敢抢车!” 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仿佛终于意识到危机迫近似的,以余光去掠单烽,刚看清那神色,猛地瑟缩了一下。 单烽维持着以刀身拦车的姿势,半晌,颊边的肌肉突地一跳,如河洪开闸一般,进城以来一直竭力压制的戾气几乎从眉峰间喷薄而出,扑在面前人身上。 “是你!是你把他弄进天衣坊的。” 小童终于认得单烽是先前的恶客,虽觉可怖,却忍不住告起状来。 “你可得评评理!他捻了几天的线,刚被霜绸姑姑夸了几句,就现了原形了,又撞翻了一堆织机不说,还抢了车,车上可是城主刚换下的衣裳——” 单烽当然看见了。 碾香车窄小,原本不是供人乘坐的,薛云却屈着一条腿,坐在车中。一袭眼熟的银蓝色氅衣一半搭在他肩上,一半则横斜在膝上,衣袖垂落间,竟缠绵得如拥抱一般。薛云满面皆是偏执迷狂之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眼前的一幕更有说不出的意味,刺得单烽瞳孔紧缩,此先被遗漏的一角忽而明晃晃地翻涌到眼前,一股强烈的直觉催逼着他,直直望向薛云右手掌心—— 又是那一条素白丝绦。 薛云攥得很紧,丝绦的边缘似乎被粗暴地扯断过,残存着墨字的数笔。 此刻再见,却如惊雷劈空。 那正是梦境之中,翠幕峰下鸾车中,曾笼在谢霓双目间,又蜿蜒入黑发里的那一条! 翠幕峰下飞絮过眼,谢霓曾隔素纱看他。 素纱飘摇入他人之手。 薛云粗喘不止,热汗直灌进颈窝里,在难以纾解的痛苦中,竟一头撞向车壁,那短暂的清凉让他睁开半边眼睛,以额角磨蹭起来,五指却还死死搂住氅衣,仿佛把一道难以触及的身影钳制在怀中。 “泓……泓……” 【作者有话说】 单某人长街拳皇,启动!
第58章 转生逆死无回路 两个字,就让单烽双眉猛地一抬! 要是说他平常只是相貌凶恶,这会儿真要吃人了。 电光石火间,薛云已被一记重拳砸落在地。 他人都缩成了一团,两眼翻白,却还把氅衣死死搂在怀里。 那衣袖好死不死地罩在面上,呼吸一阵阵灌进去,鼓荡出口鼻的轮廓,简直如无声的大笑一般—— 属于谢泓衣的气息,正穿梭在这王八蛋的肺管里! 单烽两边太阳穴都在突突发胀,一把扯开氅衣,将薛云抡进了铺地的青砖里。 砰! “你还敢叫他,”单烽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口气道,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我只敢在梦里所见,你竟然敢碰他!” 只要一想到此刻薛云眼前所见,梦中所想的种种,他心中便喷涌出一股焚毁一切的毒火。 那是极度残暴的恶念,腐臭如尸魔,每一条经脉都抽搐着,随时要爆裂开来,把遍体狂涌的酸液痛痛快快地迸溅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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