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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二人都是头一回见识赊春的药性,只见薛云时而放声大笑,手舞足蹈,如在云端;时而红潮满面,说不出的意乱情迷,满身尘泥犹不自知,不知翻滚了多久,看得单烽牙关作响。 只是情之一字,才到云霄,又坠谷地。 薛云痛叫数声,用力捂着心口,在地上连翻带滚,仿佛受了活活摘心的酷刑一般,素白丝绦底下透出一双癫狂乱转的眼睛。 “……不许……谁也不许……凭什么,凭什么……你看看我!” 话说得断断续续,被他咬死在双唇间,只听得出一股至为纯粹的怨恨,说到后来,伤心欲绝,竟如痴儿一般放声嚎啕起来,再没有先前那般惺惺作态。 楚鸾回咦了一声,道:“年纪轻轻,竟是求不得么?” 单烽生硬道:“他还想要得?” 说话间,薛云一阵痉挛后,泻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丝绢下的眼珠一动不动,连胸口的急促起伏都归于平静了。 “这么快?”楚鸾回有些诧异,伸手一抓他脉门,道,“看来是雨中浮萍,来时暴烈,去得也快。但是单兄你,先前招惹了那么多孽缘,五毒俱全,也不知得废多少药。” 他打的是试药的主意,却双目湛然有光,诚恳至极,半点儿不露坏心思。 单烽一眼看穿:“免谈,我不吃药。这小子算治好了?” “稳妥起见,再在无人处关上三五日,以免跑出去伤人自伤。” 单烽点点头,道:“恰好,送还天衣坊,这小子的债还没结。” 他一看薛云那张脸就恶心,再呆上一会儿,非得把人掐死不可,便向楚鸾回交代了几句。 他自己则惦念着谢泓衣,匆匆远去时,背影横生一股杀气,楚鸾回也不敢叫他。 倒是薛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浑身流露出一股生无可恋的灰败之气。猛药见效虽快,却也令他吃了不小的苦头,只怕短时间内谈情色变了。 楚鸾回:“薛道友?” 薛云喃喃道:“别管我,我要出家。” 他摸索到眼前的丝绦,慢慢扯了下来,两眼无神,怔怔地望着前方。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楚鸾回于心不忍:“薛小道友看开些,说不定了断尘缘后,修为便能一日千里。道友修的是?” “剑。”薛云腾地坐起来,道,“我要去铸剑!” 年轻人到底振作起来也快。 下一秒,他却又以手肘拄着膝盖,失魂落魄起来:“楚药师,城里禁火,我的鼎火也灭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楚鸾回宽慰道:“听单兄说,你还欠了天衣坊三十万的债要还呢,何必急于一死?” “三十万?” 楚鸾回瞥了一眼被他揉在身下的银蓝氅衣,欲言又止。 薛云火烧眉毛,方才睁大眼睛道:“那我……织布去?” 楚鸾回点头道:“你是该织布去。” 刚渡完情劫,是得寻些事情做,好补上那一根被抽去的主心骨。再者,万一有些残余的药性,人关在天衣坊里,也能免除许多事端。 他向来送佛送到西,见薛云重击之下,呆愣在原地,便拉了一把。 薛云颈后当即发出一声脆响。 不对。不是骨裂声。而像是有瓷器被碾碎了。 薛云反手按住项上的红绳,大抵那是什么心爱之物,连齿关都凸起了一块。 楚鸾回道:“你怎么了?” 他刚要伸手,却被薛云一把挥开了,力气之大,几乎撕裂衣袖。 “没什么,是长命锁碎了。楚药师!” 薛云再次仰头时,面上阴霾尽去,扬唇一笑,露出一点儿森白的犬齿:“今日所赐,必有报答!” 楚鸾回见他迷途知返,也心情不差,笑道:“那我便等着了?” 薛云抓着衣裳一跃而起,向茉莉号碾香车走去。 小童刚好不容易安抚了灵马,惊恐地望着他,薛云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将断裂的车辕抓在手里,老老实实代替灵马,拖起车来,小童的脸色方才和缓下来。 楚鸾回目送他们远去。估摸着日子,又到了替谢泓衣把脉的时候,便给铺子落了锁,向城主府而去。 守门的卫士都是混熟了的,通报之后,一路无阻,楚鸾回也不性急,同轮值的武卫攀谈起来。 他相貌生得异常清俊,存心套近乎时更令人如沐春风,每次来时都带了些解乏的药草,又是送药又是诊脉的,就连对着影傀儡都能甜言蜜语上几句。 单烽怎么会想到,通宵巡街之时,他已成为座上宾了?” 【作者有话说】 单某人的对手数不过来(*?︶?*)
第60章 为遂心事 “阊阖卫队长。” 突然间,楚鸾回止步,客客气气地笑了一笑。 阊阖蹲在在屋檐上,肩上披满了雪,几乎化作了一尊脊兽。 面对楚鸾回的问候,他半侧过脸点了点头。 “单烽没跟过来?” 楚鸾回道:“单兄?我还以为他先行一步,早就到了。大概巡街又碰上了什么事。他很是尽职。” 阊阖点点头。 单烽巡街巡得踏实,很少回府,这几日更是撵着采珠人到处跑,城里的风气都正了不少,倒是让黑甲武卫们放下了戒备。 楚鸾回道:“城主这会儿可好么?” “城主正在修习炼影术,不见外人。” 楚鸾回笑道:“我受城主惠泽,等一等是应当的。只是有一事想劳烦卫队长。” 他吞吞吐吐的,引得阊阖睁开一目。 “最近师门里的小童顽皮,时常跑丢,迟迟不回,还带跑了城中的不少小儿,引出了不少拐子的流言。” 阊阖很快流露出歉疚之色:“我不能离开城主府。” 楚鸾回从袖中取出一束朱红药草编织成的发绳:“我知道,只是卫队长登高望远,孩子们又最爱往府周跑,还请望见时,将这些寻踪草掷给他们。” 那发绳编织得颇为用心,阊阖想见小阍发间的一抹赤红,面色忽地柔和下来。一个影傀儡奔到楚鸾回身边,接过了发绳。 阊阖道:“等城主今日修习完毕,寝殿外的灯笼便会悉数亮起。楚药师可稍坐喝茶。” 楚鸾回摇头道:“左右无事,我去看看不周。他的伤更是棘手。” 不周既驼且哑,孤僻异常,除刑讯罪囚之外,大半时候都钻在马棚中,和一众灵马交卧而眠。他这人极为阴郁怪僻,黑甲武卫也不敢招惹他。 阊阖知道他一段往事,却也因此加倍地不忍触及,听得楚鸾回之言,不由一愣,从屋檐上掠下,追在他身后。 “你能治他的伤?” “那一副镣铐贯穿脊骨,一枚勾着一枚,他只能弓背而行,每走一步,都是剧痛,”楚鸾回不忍道,“卫队长,我上次试了试,多花些工夫,铁环倒是能一只只剪下来。可真正厉害的,却是钻进骨髓的邪术!他的伤口愈合不了,扎满了冰刺。那也是雪练所为?” 阊阖沉默一瞬,道:“城主从媾马奴中救下了他。你应当没听说过。有些雪伥,为了向雪牧童献媚讨好,掳来有资质上佳的修士。生生地折断腰脊,与群马同食同卧,浸染气息后,再同……” 他没再说下去。 马棚近在眼前,一片昏暗中,不时传来数声响鼻声,灵马感应到来人,在马厩中争挤着来看。 不周蜷卧在一匹灵马身侧,脊背拱起,从肩侧回望的一双眼睛如鹫鸟般森冷地发亮,使人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利爪撕碎。 “啊……啊啊……” 嘶哑难听的声音,发出野兽低沉的咆哮声。 新铺的柴草上皆是他肩胛骨处淌落的血污,内里皆是发亮的晶簇。环扣虽取下,雪练的毒咒仍蹂躏着内里的血肉。 到了病患面前,楚鸾回既不怜悯,也不畏惧,只是道:“今日再取两枚铁环。” 半个时辰后,楚鸾回踏出马棚,将一对剪开后的沉重铁环抛在马厩之外。 他人虽颀长斯文,但能做得了药修的,劲力绝不会差,等洗净双手血污后,阊阖递了一方干巾,供他擦拭额上汗水,语气也更柔和了。 “寝殿的灯已亮了,楚药师,请。” 寝殿之外,几盏影蜮灯笼扑朔不定,虽然黯淡,但确实是亮起来了。 谢泓衣诊脉换药时总要屏退下属,是以阊阖将他送到殿外后便退下了。 楚鸾回等候了片刻,迟迟无人应,也并无不耐之色,只是望着灯笼影。 ——吱嘎。 殿门未开,一抹淡淡的黑影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如稚儿般,抱膝坐在阶边,拨弄着几枚白石。 楚鸾回看了片刻,笑着问:“你在下棋么?” 影子不言不语,他弯腰凑得更近,想要看清局势:“独自下棋未免无聊,你在找人对弈么?” 他的衣角立刻被轻轻触了一下。 一枚白石被推到了足边,影子朝他轻轻点头,那一团朦胧的黑影连五官都没有,他却莫名读出了几分期盼之意。 看来影子并不讨厌他。楚鸾回顿觉欢欣,当即揽衣坐在阶上,替影子捡拾起散乱的白石。 棋声笃笃,清越有趣。 如此隔了片刻功夫。那纸灯笼明明暗暗的,竟扑的一声尽灭了。影子急急推乱了棋子,向殿门没去。 楚鸾回一怔,顾不得拘礼,抬手叩门道:“谢城主?出了什么事了?” 寝殿之内,谢泓衣静坐案台前,影子如水一般在身前乱转,试图环绕着他,却丝毫没有带来清凉之意。 怎么会这么热? 殿外风雪不休,殿内也未设炭火,他刚修习完炼影术,突然有一缕奇异的燥热感,从衣襟下悄然蔓延,仿佛一枚用他皮肤划燃的燧石,烫得惊人。 功法出了岔子? 炼影术对神志的侵蚀,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尖刀。 毕竟,在他识海中,不仅有长留,更盛着一整座影游城! 和单烽所见的烟火气不同,他识海中只有一座空城,一道道黑影,晃动着,或聚或散,或喜或悲,和当年的悲泉鬼道何其相似。 这都是城中百姓,为了“梦灵官”之术,付给他的代价。 他毫不客气地利用着它们,平常却将这些影子温养在识海中,加以庇护。 此举太损耗心神,他练功时也极为吃力,慢慢地神游其间,每一次在城中巡回,都让炼影术更为凝练、强大。 直到单烽那一声呼唤。 药鼎引发的雷劫,令他裂影相救,又急急回归本体,提前结束了今日的修习。 难道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不近明火多年,身体的记忆却无法磨灭。 任何一点儿火星,都会令他回想起当年的屈辱,更会激发起难言的情潮,对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甚的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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