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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烽道:“不准吃!” 谢泓衣淡淡道:“你又犯什么倔脾气?” 单烽道:“我在殿下麾下,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拿芦管吸我?” 话音刚落,他喉上竟微微一凉,影子捉着芦管,在他伤口处轻轻一碰,往下划了一笔。 谢泓衣散着头发,半坐起来,指尖也抵在芦管上,道:“不行么?” 单烽的瞳孔紧缩成一线,喉头滚动。 楚鸾回飞快闪出殿外,把门掩上了。 没过多久,单烽也轰地一声,从寝殿里飞了出来,正巧砸在他前头。 这一只拦路虎两眼烧成了赤金色,楚鸾回却丝毫不慌张,道:“单兄不想知道,影子写了什么?” 单烽一顿。 楚鸾回诚恳道:“我今日为单兄狠狠捏了一把冷汗。过去的誓言,可不是这么用的。” 这话又正中单烽心病。 “好端端的,我捧着一封婚书进去,怎么就成了这样?” 楚鸾回道:“谢城主对单兄的背誓,本就不悦,你连他的痛处都不记得,再怎么刨根究底,也不过把旧疮撕开一遍。照我说,不如再立一誓,拼上性命去做,把过往蒙尘吹散了。” 单烽沉思片刻,眉头微微一松,道:“说的有理,千言万语,不如攥死了当下。所以……影子写了什么?” 楚鸾回哈哈一笑,早就趁他出神,飘然而去,远远抛下一道声音:“隔得那么远,我怎么可能瞧得见?” 寝殿里。 谢泓衣立在榻边,饮过热血后,面上终于泛起一点儿晶莹的血色。 方才打斗出的一片狼藉,都在炼影术下,一一归位,翻倒的长案重新摆正了,影子却还顶着那张纸,四处晃荡,上头两个晾干了的大字越发刺目。 不得不说,炼影术精进的同时,影子令他苦恼的时候,是越来越多了。 他伸出两指,在案上叩了叩,斥道:“魂不守舍!” 影子慢慢贴回他腿边,谢泓衣垂目,轻声道:“有时候我也在想,你到底是我如今的心神不定,还是往日的一点执念?” 为什么连影子都炼化了,却还琢磨不透自己的心? 对于单烽,这显然是不公的。 往日的幻影,会让他不自觉地容情,却会引得单烽再走一遍绝路。像是将多年前一轮故园红日,说得极尽辉煌动听,引着盲人去逐日,没有结果,没有必要,更是罪过。 影子自然不会回话。 谢泓衣心思既定,便把那团纸慢慢撕得粉碎。 却有一片片阴魂不散的红叶,又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在么?” “睡了么?” “还生气吗?” 谢泓衣一顿,倒也纳闷了:“你还敢回来?” 单烽道:“来守夜,你刚动了怒,想起不高兴的事情,夜里怕会睡不着。” 谢泓衣翻了会儿书,方才道:“这不是你分内的事。” “嗯,”单烽道,“我只是新立了一个……心愿,守着你,和这城里的安宁。” 殿内灯笼摇摇,谢泓衣面目亦笼在凄迷的红光之中,书每翻过一页,便如刀光转侧,面上神情跟着冷定一分。 殿外夜色正深,单烽抱臂倚在门上,虽看不见里头的景象,却侧耳听着里头细雨蒙蒙的翻书声。 他背后的小还神镜,就在这时候震颤起来,刺痛蔓延。 古铜钱化作的波纹里,各色雪练飞快闪过,最终落在一片淡淡的碧青雾气上,依稀是一道女子轮廓。 虽然微弱,但这一夜,小还神镜终于感应到了碧灵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互相打暴击……
第63章 血云来 天将明的时候,寝殿外的灯笼慢慢沉静下来,洒落一片柔和的光晕。 单烽守了一夜,随意活动了一番筋骨,便有灯笼沿着回廊,向他飞快靠近。 是惠风巡夜回来,赶着和他交接。 这前任巡卫长也是倒了霉了,没能如愿在府里常驻,反而被单烽掰成了两半使。 每次单烽要回府的时候,便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惠风丢出去。 这回也是如此。 惠风远远地向他怒目而视,单烽只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二人走到府门边,单烽先问:“先前让你盯着城里的药修,怎么样?” 惠风道:“照你说的,外用的灵药,尤其是性寒的,凡是采买这几种的,都派人盯着。可这阵子,只有几个雪猎受伤的修士去过玄天药铺,都没什么异常。” 单烽道:“不敢明面上冒头……对了,还有一条渠道,盯紧了。” 惠风道:“什么?” 单烽道:“采珠人。” 惠风摇头,道:“被你闹过一通,连采珠人也缩起来了。” 单烽道:“供货的渠道没变?” 他刚来城里没多久,倒对暗地里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就连惠风也颇为惊异。 惠风道:“采珠人的蜃海珠市,有阵子没开了,快了,只是踪迹不定,外人进不去。” 单烽道:“这就没办法了?” “当然有!倒是你,两头盯人,到底要做什么?” 单烽道:“碧灵的伤势在愈合。都碎成渣了,是谁在帮它?” 他掂了掂小还神镜,上头的感应太微弱了,只能确定碧灵就在城东,混迹在人群里,且有功法或者法宝掩盖气息。 单烽从不知被动两个字怎么写。 与其坐等它修补完本体,不如从灵药下手,端了它的老巢! 只是雪练这种东西进了城,就像饿狼伏在羊群里,为免百姓遭殃,他这阵子亲自带队,处处巡查。 鸣冤录上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却有种极为细微而不妙的预感。 那是一种阴冷的穿针引线声。 一旦被琐事麻痹了,便会被连皮带肉地扯下一大片! 单烽向惠风一一问清了夜里的状况,又要过鸣冤录,翻了一通。天色还早,除了茶伯那个茶棚上又冤字乱窜,城里可谓一片平静。 “没别的事,你就去歇着吧。” 惠风累得够呛,伸了个懒腰,忽而回头道:“对了,我刚遇见楚药师,他有事要找巡街卫帮忙。” 单烽道:“不帮。” 惠风道:“他还说,你听了这句话,一定会帮。” 单烽嗤之以鼻。 惠风道:“影子方才写的是——” 单烽霍地扭头:“什么?他不是说没看清么?” 惠风偏要和楚鸾回串通一气卖关子,手上提着一串黄纸药包,晃了晃。 “有个孩子,从前常去偷看楚药师抓药,聪明极了,就这么眼看着,都能把药材药性记熟了。转头找到贱卖的药渣子,自己照着方子,抓出像模像样的一幅药,价格却便宜得多。原来不光是偷看,还偷师。” 单烽道:“怎么,他还要揍小孩儿?” “揍他做什么?”惠风道,“楚药师说了,他抓药,无非是家里人生了病。楚药师有心收他为徒,特意挑了些好药,原本要趁他再来时交给他,可自打换了新铺子后,那孩子再也没出现过。他也不知道名字,想托我们寻人。” 单烽接过药包,上头还斜插着一卷儿小像。 单烽道:“城里的小孩儿,你很熟吧?这样的事,你竟然不抢着去?” 惠风被他一眼看破,却是对着那张小像,嘴角微微抽动。 单烽顺口道:“怎么,见了鬼了?” 他展开小像,下一瞬:“……” 惠风:“……” 二人相对沉默片刻。 单烽道:“这城里,还有绿头发,三角头,蚱蜢嘴的小孩儿?” 惠风喃喃道:“世上也罕有吧。八九岁,裤脚袖口都穿破了,是个穷苦孩子。” 单烽又伸手一指:“这花脸上还黏了颗红豆呢?” 惠风道:“还真是,不对……这是红痣,左颊上有颗红痣!” 话音刚落,他像忽而记起什么似的,一惊,怔怔出神。 单烽的目光却落在下方两个小字上。 灾星! 边上还画了团黑漆漆的影子,一手叉腰,拿笔拨划着。 霎时间,他心中大振,忍不住回望远处寝殿的灯笼,如饮了蜜一般,被一股甜柔涨满了,哪还有半点守夜后的疲惫? 单烽道:“口是心非。连影子都瞒不过,又怎么瞒得过自己的心?” 惠风霍地抬头,脱口道:“我可没想起她!” 单烽道:“什么?” 惠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迟疑道:“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我不便过去,你就去铁砧……” 单烽忽而面色一变,刷地展开了鸣冤录。 一行血红小字赫然在目,比先前所见的加起来还要刺目。 ——铁砧巷,有灭门案。 铁砧巷……舆图上的方位所指,距此不足半里,就在顺风东街! 单烽道:“看得出是谁鸣冤么?” 惠风脸色大变,也顾不得其他:“这么巧?姓名都隐去了,得赶紧去看看!” 二人领了巡卫队,直奔铁砧巷而去。 单烽时刻感应着小还神镜。 依旧是微弱的刺痛,无从判定方位,唯一能肯定的是,源自雪练的阴沉窥探始终未曾散去。 单烽忽而道:“你在急什么?铁砧巷有你相好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城里的人,是轻易死不了,”惠风勉强道,“可要是死了一片儿,必然出了大事,惊动城主前,得先一步料理了。” 单烽又道:“你容易死么?” 惠风愣了愣:“不太容易吧。” 单烽:“你调些人手来,进铁砧巷后,立刻疏散两边民巷里的凡人,特别是左邻右舍,用风墙隔开,别闹出动静。我破门。” 他神色一沉下来,便使人后脊骨微微地发凉,不自觉地听其号令。 惠风二话不说着手去办,两人在铁砧巷外分头行事。 片刻之后,惠风再次踏入巷口,身边一瞬间泛起淡淡的波纹——整个铁砧巷已被无形的风障笼罩在内,任何人的进出都无处遁形。 他一颗心却依旧惴惴。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可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灭门惨案? 城里的寻常百姓,大多受炼影术庇护,一旦遇险,便会自行遁入影中,外力轻易杀不死。 像他这样的影傀儡,生死更在谢泓衣一念之间。 对他而言,生前的旧事大多模糊了,记得最深的,却是重伤濒死的一瞬间,他浑身血窟窿,拼力抓着谢泓衣的衣角。 “救救他们……那些……孩子……桌后……” 那一袭蓝衣,极为巍峨,仿佛一尊高悬的菩萨影,半明半暗,非求不应,给人以森然的恐怖感和难言的安心。 从此,他便成为谢泓衣座下蔓生的黑影,随城主的心跳、呼吸、喜怒爱憎而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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