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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熄了火。 震耳的噪音一消失,整个世界,瞬间被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吞没。 “到了,这就是我们村。” 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露出一个角。 可那份阴冷与压抑,却浓重了十倍。 无执单脚点地,稳稳停住车,摘掉头盔。 清俊绝尘的脸,重新暴露在昏暗的空气里。目光越过王二牛,投向被阴影笼罩的村落。 风,停了。 空气中,漂浮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不是乡野间寻常的草木或牲畜的味道,是腐烂的,带着湿气的污浊之息。像是老旧庙宇里熄灭了百年的香灰,混杂着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再用一潭死水浸泡过。 粘稠阴冷,蛮横地钻入鼻腔,让人的胸口阵阵发闷。 无执淡漠无波的眸子发沉。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此地的气,是死的。” 无执没有说话,长腿从“小电驴”上跨下。高挑清瘦的身影,在惨白的日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身后的鬼帝,随之飘然落地。两截玄色的龙袍袖子在日光下隐去。 无执站在村口,俊美如神佛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双眸正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眼前的槐树村。 村口巨大的老槐树,枝丫虬结,状若鬼爪,在当空的烈日下,投下一片阴森的浓影。树干粗壮,漆黑的树皮皲裂着,沟壑纵横,像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所有的枝干,都已干枯,漆黑如墨,光秃秃地,像无数只挣扎着伸向天空的,属于尸骸的手臂。 无数根红色的布条,从虬结的枝干上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像凝固的血泪。 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槐,木鬼也。” 谢泽卿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一片冰冷的凝重。 “此树通阴,极易招邪。看这架势,少说也有百年。” 踏入此地的瞬间,冲天的怨气与妖气,如一根无形的毒刺,扎入他的感知。整个村子的死气与怨气,都如百川归海般,向着那棵古槐,汇聚而去。 前方,村落的轮廓。 几十栋灰扑扑的水泥小楼,犬牙交错地挤在山坳里,像被遗忘的坟场。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语炊烟。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紧闭着,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王二牛颤抖的手,指向村子深处。 “师傅,俺家……就在里头。” 这村口的死寂,让他这个常年居住于此的人,也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无执的目光,从枯死的槐树上,缓缓移开。一寸寸地,扫过村里目所能及的景象。 可那些在静止空气中纹丝不动的红布条,却像无数只凝视着他们,血红的眼睛。 每一条,缠绕着无尽的怨念。 “此地怨气,百年不散,皆系于此木。” 谢泽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且非一日之寒。” 无执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轻得几乎要被这死寂吞没。 他迈开长腿,向村内走去。 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尘土,却又似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所过之处,粘稠的阴冷,竟被这身朴素的僧袍,逼退半分。 谢泽卿的魂体绕着无执靠的更近了些。 王二牛见状,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大气不敢出。 他只觉得这年轻住持的身影,比正午的日光,还要让人心安。 村里的土路,干裂纵横。 家家户户木门紧闭,门上贴着褪色发白的春联,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空城。 谢泽卿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看那些门窗。” 无执停下脚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都严丝合缝地,塞着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像风干的头发,又像某种植物的枯草,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王二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执走到最近的一户门前,伸出两根手指,从门缝里捻起一小撮。 触手干枯,带着草木腐烂和血的腥气。 浓重的污秽感,从指尖传来。 无执的眸光变得有些冷,“是‘镇魂草’混了牲畜血。” “最低级,也最愚昧的辟邪法子。”谢泽卿接过无执未说完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他们在害怕。” 害怕到,要用这种方式,将家家户户都变成囚笼。 “吱呀——” 轻微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斜对面一户人家的二楼窗户,从里向外,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一双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黑暗的缝隙里,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路中央的无执。 没有好奇探究,只有一种看见了瘟疫与死亡的,极致的恐惧。 砰! 窗户被猛地关上,发出巨响。 王二牛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无执却连眼睫都未动。 “有意思。” 谢泽卿的声音,缠绕上他的耳廓,“他们怕你,甚于怕鬼。” 无执不理,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哎!师傅!师傅您等等俺!”王二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村子里的路,比想象中更破败。 路边的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暗绿色的杂草,给这死寂的画面,添上了一抹生机。 越往里走,空气中腐烂的、混杂着香灰与霉菌的气味就越发浓重。 无执的脚步,始终不疾不徐。 走到村子的中心广场。那棵巨大的古槐,就盘踞在广场的正中央。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冲天的怨气。虬结的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布条,在静止的空气里,垂着。 “非是祈福的彩带。” 谢泽卿的声音,压低了,贴着无执的耳廓响起,充满帝王的冷肃。 无执冷冷地开口:“这是‘缚魂幡’。用死者的血浸染七日,再缠上生者的发,钉于槐木之上。能将新死的魂魄,死死地钉在这树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目光,从那些血红的布条上下移,落在树根之下,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别处要深得多。 他迈开脚步,正要走去。 “师傅!” 王二牛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也顾不上害怕了,追上来一把死死拽住无执的袖子。 满是泥污和冷汗的手,触碰到干净僧袍的瞬间,让无执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二牛颤抖的手。目光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 “师傅,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王二牛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那里……那里不能去!” 无执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无声的压迫感,竟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那是我们村的禁地!”王二牛几乎是哭喊出来的,“村里的人向来都是绕开走的!” 无执的目光,却已经越过王二牛,再次投向了古槐的根部。 树下的土地,并非寻常的黄土,而是浸透了油污的暗红色。有什么液体,年复一年地,被倾倒在这里,渗透进了每一寸土壤。 在古槐粗壮的根系旁,横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的表面异常平整,上面遍布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是祭台。” 谢泽卿的声音,越来越沉,“用活物献祭,以血供养。” “为何是禁地?”无执淡漠地问。 “那棵树……那棵树不吉利!”王二牛语无伦次,眼神里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它、它会吃人的!我们村好几个娃,就是靠近了那棵树,就再也找不着了!” 不知何时,起风了。 那些密密麻麻垂挂下来的红色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条被风干的,血淋淋的舌头。 谢泽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树吃人,是人祭树。”
第24章 疯女人 王二牛连连摆手, 身体因恐惧剧烈摇晃,嘴里否认道:“这、这都什么年代了,是法治社会!杀人可是要枪毙的!” 无执不搭话, 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被血污浸透的暗红土地。 “现在哪还有人敢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王二牛语无伦次地辩解,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俺……俺也就是听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偶然提过一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说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儿了。得是开国那会儿吧……” 王二牛说到这里,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村子东边的某个方向。 “就是村东头的李婶儿……听老人们说,她家出过这事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广场。悬挂在古槐上的“缚魂幡”,齐刷刷地扬起,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阴风骤歇。 那些血红的布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重新归于死寂。 广场上, 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王二牛的牙齿上下打颤, 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看着古槐,像是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师、师傅……咱们、咱们还是去俺家说吧!” 无执没有动, 琉璃般的眸子, 依旧静静地落在那片被血浸染的土地上。 他的沉默, 比这死寂的村庄,更让王二牛感到窒息。 “不远,不远!”王二牛见他不应, 急得胡乱地摆着手,“就在前头,拐个弯就到,走个五分钟就到了!”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浑身发冷的鬼地方。 “秃驴。” 鬼帝懒洋洋的声音,又一次贴了上来。 “这人快被吓破胆了。” 无执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被王二牛死死攥住的袖口。 “带路。” “哎!好!好嘞!” 王二牛立刻松开手,踉踉跄跄地在前面引路。 无执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块被攥皱的袖口抚平,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他们跟着王二牛,拐进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水泥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长满了暗绿色的潮湿苔藓。 光线在这里,被压缩成了头顶一线惨白的天光。 阴冷感,愈发刺骨。 空气里腐烂的霉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谢泽卿凤眸锐利如鹰,扫视着墙根的每一处阴影。 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这村子,像个活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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