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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来啊……” “招娣……出来见娘……”她哀伤的对着空无一物的土地,一遍又一遍,木然地重复着。 风卷起尘土,吹动她破烂的衣角,吹起无执身上一尘不染的僧袍。灰白与污秽,清净与绝望。 这里是王二牛口中,他女儿走失的地方,也是这个母亲,神智崩溃的起点。 无执的眼睫轻颤,视线追随着悲恸的母亲。 那张裂开的小女孩笑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能感受到拿女孩儿曾在这里焦灼的等待自己的母亲,但女孩儿的气息中还夹杂着一缕不属于她的气息。 耳旁阴风拂过,沉默许久的谢泽卿突然凑近道:“此地的怨气虽重,却少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死气。”无执接话道。 “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若是横死于此,魂魄又被这缚魂幡拘住,此地的死气,足以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但这里没有。”谢泽卿的语气,笃定无比。 无执点头,迈开长腿走到被血浸染过的土地前缓缓蹲下身。 灰白色的僧袍下摆,铺陈在污秽的泥土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捻起一撮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前仔细地闻了闻。 谢泽卿懒洋洋的声音,飘散在古槐树下死寂的空气里。 “你不觉得这个王二牛有点奇怪?” 无执修长的手指,依旧捻着那撮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和一股在王二牛家时,落到他脚边那布娃娃差不多的气息。 很淡,却真实存在过。 他将泥土碾碎,任其从指缝间滑落,神情淡淡,语气却渐冷回道:“他并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僧人的声音,如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平静,“若非爱妻心切,怕是不会来找我。” 古槐树上悬挂的“缚魂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瞬间从暮夏跌入了寒冬。 一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的王二牛,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你们,可曾对她做了什么?” 无执起身问。 “我……我们……”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明,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后退去,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不是我!不是我!” “是孩子她爹!是他!是他听信了那个游方道士的话!” “他说招娣的命格,能旺家里的运!能让他发大财!还……还能再抱个儿子……” “他说只要用招娣做‘引子’,在这槐树下摆个阵,就能……就能……” 女人的话,颠三倒四,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但无执已经听明白了。 谢泽卿的魂体,已经凝实得近乎实体,他那双蕴着滔天怒火的凤眸,死死地剜着王二牛瘦弱的背影。 “此等不配为父之人,枉为人!朕当年若见,必将其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于城墙之上!” 鬼帝的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杀意。他骂得咬牙切齿,只可惜,王二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骂完后的谢泽卿,心头的火气,是半点儿也没消。 他扭过头,几乎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无执的肩上,语气里满是没好气的质问:“既知此人是个混球,我们为何还帮他?” “小师傅,你这普渡众生,也须得看看对方是人是狗吧?” 鬼帝的魂体,本是虚无,此刻却带上了实质的重量。 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无执的肩头。 无执清瘦的身形,被谢泽卿这句话引得微微一顿。 他没有动,任由那道帝王之魂靠着,仿佛已习惯了这只大型“挂件”时不时的亲近。 风吹起他雪白的僧袍一角,与谢泽卿玄黑的衣袂纠缠在一起,一黑一白,一虚一实,在昏黄的暮色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无执抬起淡漠与疏离的琉璃眸子。视线越过眼前虚无的空气,越过那些飘荡的“缚魂幡”,落在那个依旧在喃喃自语,悲恸欲绝的女人身上。 她像一座被风干的雕像,立在血色的土地上,在老槐树前一遍遍呼唤着女儿的名字。那是被生生撕裂了灵魂的母亲。 然后,他才侧过脸,对着耳边的空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平静地回答。 “他非人。” 顿了顿,无执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悲恸欲绝,神魂皆散的女人身上。 “她却是位母亲。” 我渡的,是她。 谢泽卿一愣,压在无执肩上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些。 他看着无执清隽的侧脸,夕阳的光辉为那完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冲淡了僧人眉宇间天生的淡漠与疏离。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弧度清冷的薄唇。这张脸,仿佛不是凡尘俗世所能生养,而是昆仑山上,一块被冰雪雕琢了千年的玉。 可就是这样一双仿佛看破红尘,无悲无喜的眼眸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一个凡俗母亲,悲痛欲绝的渺小的身影。 谢泽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麻,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咳……”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失态。语气依旧别扭,“既然你决意要管,那我们便快些。朕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心烦。” 无执轻叹一口气,走到翠兰面前。 她嘴中依旧在重复着念叨自己女儿的名字,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棵古槐,这片血地,和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翠兰。” 女人的身体一僵,而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无执的脸上。 “看着贫僧。”无执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翠兰涣散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来。 疯狂与哀恸依旧在那双浑浊的眼底翻涌,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 “回忆一下。在你转身去打油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他没有问孩子,没有问经过,只是问一个最简单的,最不容易触动情绪的画面。 翠兰听着无执的引导,歪着头略略回想。不一会儿,嘴唇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与什么可怕的记忆抗争。 “别怕。” 无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一根定海神针,牢牢地定住了她即将再次崩溃的神智。 “油……油铺子……”翠兰的牙齿在打颤,“俺……俺让招娣在树下等……” “招娣在树下,你走远后,有看到什么?”无执追问。 “俺回头……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翠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也跟俺摆手……她笑了……她还……”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她旁边……”翠兰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有东西!”像从翠兰喉咙最深处挤出的血,尖利,嘶哑,带着濒死的恐惧。 翠兰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像是要躲开什么无形的追捕,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 “招娣身边有东西!” 古槐树上,血色的缚魂幡,被阴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鬼手在鼓掌。 无执灰白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像一尊于红尘万丈中岿然不动的玉像。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份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什么东西?离招娣多远?”无执追问。 翠兰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如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浮木,涣散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无执的脸上。 “就在招娣旁边……”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俺看见了它……” 翠兰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它没有脸……”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梦魇,声音又尖又细,“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拨开什么看不见的浓雾。 “它是半透明的……” 这话,让一直看戏的谢泽卿凤眸微凝。 翠兰的手,颤抖着,在自己胸前的位置,胡乱地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声音带着哭腔。 无执盯着翠兰比划的高度,恰好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踮起脚尖能够够到的地方。 阴风再次呼啸而过,卷起翠兰鬓边散乱的碎发。 “半透明……” 谢泽卿懒洋洋搭在无执肩上的下巴,蕴着千年星河的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厉。 “是魂体不稳,即将消散,却又被怨念强行束缚于世的冤魂,才会呈现出的状态。” 无执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翠兰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继续追问:“你看到它时,它在做什么?” “它……它在笑!它对着俺笑!就在招娣的脸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古槐树下所有的迷雾。 不是在旁边,而是在身上。 无执嘴唇紧紧抿起,目光里有微光闪动,他开口问:“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还放心地将女儿留下,自己去打油?” 翠兰黯淡无光的眼痴痴地看着老槐树,痛苦地摇着头,任由眼眶里的眼泪在脸上肆意地留下,她抬手狠狠地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悔恨道:“当时以为俺在河边洗衣服蹲久了,眼花了……” “小师傅,这可不是简单的孩童走失。” 谢泽卿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审判般的威严,“这是冤魂附体,夺舍为人!”
第26章 执念难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古槐树上那些血红的缚魂幡,抖动愈发得剧烈了,像是感应到了鬼帝的滔天怒火, 而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翠兰已经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鬼”啊、“鬼”的音节,眼看又要陷入新一轮的癫狂。 无执上前一步,在那片被血浸染过的土地前, 再次蹲下身。 他没有去扶那个可怜在地的女人, 开口宽慰道:“她没有被鬼吃掉, 是被一个可怜的鬼祟暂时借走了身体。” 这句解释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瞬间注入了翠兰濒临崩溃的神经。 无执见女人的目光清明了些,他才起身, 灰白色的僧袍下摆,自污秽的地面上拂过, 目光投向了村子的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 更为幽暗的地方。 冤魂会带着宿主的身体,回到自己执念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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