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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未曾来过。 村中无事发生。 那诡异戏台,荒唐《鸳鸯冢》,濒崩溃的怨灵……竟全是一场梦? 无执缓缓关上窗,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清冷银霜,琉璃眸在暗中灼亮。他望向床上好整以暇的鬼帝:“方才,你入了我的梦。”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谢泽卿懒靠床头,玄色龙纹广袖铺陈月白床单,凤眸得意尽显。 “见不得你皱眉。”声音低沉霸道,“朕的人,便是做梦,也不许受半分委屈。” “那不是寻常梦魇。”无执抬眼,眸光清冽,“是入梦术。” 他清楚自身状况,“佛骨自燃后,我的灵台已非坚不可摧。” 禅房温度骤降至冰点,谢泽卿笑意瞬间消失,他缓缓坐直,鬼帝威压如无形巨网笼罩禅房。 “谁?” 一字如从九幽地狱碾磨而出,带着尸山血海煞气。 无执摇头。“对方藏得极好,未留气息。”他顿了顿,“若非它错估了你,或已得手。” 那邪祟千算万算,算准他灵台有缺,却未算他床上还睡着一尊能掀翻地府的祖宗。 谢泽卿凤眸中赤金风暴疯狂酝酿。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笑意冰冷刺骨,“敢动朕的人,不管他是谁,藏于何处,朕必将他揪出,令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无执未言,他静望风雪笼罩的死寂龙岭山,玻璃窗上倒映着二人身影。那股自脚底升起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他下意识拢紧单薄僧袍。 “谢泽卿。” “朕在。” “若有朝一日,”无执未回头,声音被风吹得飘忽,“贫僧也如他这般,背弃于你。” “你会如何?” 谢泽卿沉默良久。 “那朕便……”帝王声音沙哑,带着焚尽八荒的偏执疯狂,“毁了这六道轮回,拆了奈何桥,填平忘川水。然后,再将你寻回。” “锁在身边,永生永世。” 无执听着身后不似玩笑的疯言疯语,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俊美脸庞,在惨白月光下,竟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笑意。 “好。” 只一字,滔天疯狂与偏执,霎时偃旗息鼓。
第71章 共度春节 自那夜入梦风波后, 龙岭山重归往日的沉寂。 风雪封山,香客绝迹。 日子在无执规律的晨钟暮鼓、诵经打坐中静静流逝,清冷而单调。 唯一的不同, 是禅房里那尊鬼帝愈发“不像个鬼”了。他不再以魂体飘荡,而是凝成实体,俨然霸占了无执的禅房与暖玉床,每夜都理直气壮地要以“同床共枕”助他恢复元气,将这清修之地过得比活人还烟火气十足。 腊月三十, 除夕日。 天刚蒙蒙亮, 无执便被一阵叮铃哐当的响动唤醒。他睁开眼, 琉璃般的眸子在熹微晨光中平静无波,望向声音来源。 谢泽卿正指挥着两个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小沙弥。 “窗花贴高些,要正!” “还有那灯笼, 挂在廊下,说了多少遍, 要对称!懂不懂什么叫皇家礼制,帝王威仪!” 小沙弥一个叫知心, 一个叫知省,都是婴孩时被无执从山下捡回, 如今不过五六岁年纪。此刻, 一个抱着红纸,一个提着浆糊, 被这位突然变得极其严苛的“谢施主”训得晕头转向。 谢泽卿叉着腰, 脸上满是嫌弃。“蠢死了。” 一回头, 对上无执投来的视线,那嫌弃瞬间化作无限温柔,“醒了?” 无执坐起身, “你今日,兴致颇高。” 谢泽卿立即飘近,不可思议地提醒:“你忘了?今日是除夕!” “在宫里,这可是举国同庆、祭天祀祖的大日子!” 他边说边从旁边一张不知何时搬来的红木几案上,拿起一副墨迹未干的春联。 “过来,搭把手,把它贴到山门上去。” 无执目光落向春联。 上联:佛光普照三千界。 下联:帝威广布亿万疆。 横批:人鬼同乐。 无执:“……” 他沉默片刻,抬眸时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不妥。” “何处不妥?”谢泽卿挑眉。 无执平静地陈述,“会把财神爷吓跑。” 谢泽卿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朕就是你的财神!”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随手抛给旁边看傻眼的知心。“拿去山下买些好酒好菜,今夜,朕要守岁!” 知心捧着沉甸甸的元宝,小脸通红,求助般望向师父。 无执的目光,在那锭金元宝上停留了一瞬,50两黄金仅按金价也不止买好酒好菜了。他微微咳嗽一声,“寺中……虽不清贫,但也不宜铺张。” “谁说要铺张了?”谢泽卿理直气壮,“这是朕犒劳孩子们的!”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燃烧着赤金的凤眸,灼灼地盯着无执。 “朕为你操办一场年夜,有何不妥?” 那根名为清规戒律的弦,似乎又被这滚烫的言语轻轻拨动。 无执终未再言,起身披上厚僧袍。 “师……师父?”知省怯生生喊道。 无执走过去,揉揉他的小光头,“金元宝山下不好用,为师给你们现钱,你与知心同去,相互照应,早去早回。” “好耶!” 两个小沙弥欢呼一声,接过师父递来的几张红色钱币塞进僧衣兜,像出笼的小鸟,一溜烟跑没了影。 禅房内,只剩二人。 无执走到红木几案前,取笔铺纸。他垂着眼,长睫在睑下投下淡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你的那副对联需换,贫僧重写一副。” 谢泽卿没有阻止,走到他身后,双手环胸,静静地看着。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久违的冬阳穿透窗棂,恰好落在那执笔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不似凡尘之手。此刻正稳握笔杆,笔尖游走,行云流水。 谢泽卿的目光从那双手缓缓上移,划过清瘦挺拔的肩背,掠过白皙如玉的后颈,最终定格在那完美无瑕的侧脸。 阳光下,那面容仿佛生辉,连细微绒毛都清晰可辨。鼻梁高挺,唇色淡极,如精心雕琢的玉像,不染尘烟。 “不好看。” 无执皱眉看着自己认真写下的字,淡淡地评价道,“像螃蟹。” 然后将纸揉成一团,丢掉,拿出一张新的宣纸,展开来。 谢泽卿心口蓦地一软。他伸手自后方轻轻覆上无执握笔的手,魂体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无执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红纸上晕开,毁了“春”字最后一笔。 “朕来教你。”谢泽卿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低沉嗓音响在耳畔。 他握着无执的手,带动笔尖在那片墨迹上重新起笔。 “写春联,讲究的是一个‘意’。” “心中要有期望,笔下才能生辉。” 阴冷气息拂过耳廓,无执身体微僵。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体魄内蕴藏的毁天灭地之力,也能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饰,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占有欲。 “看,”谢泽卿语带笑意。 无执垂眸,见红纸上跃出一个崭新的“春”字。那一捺被带得格外舒展,睥睨天下中透出一丝缱绻温柔。 两种截然风骨强行交融,恰似他与谢泽卿。 无执从谢泽卿的桎梏中挣脱出来,走到禅房门口。 门外庭院积雪反射着刺眼阳光,那几个被谢泽卿挂上的红灯笼,在清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喜庆。这破败多年的古寺,在师父圆寂后,头一次有了“年”味。 无执目光最终落在那副阳光下发着金光的春联上。笔锋霸道,墨韵温柔。 “如何?” 谢泽卿声带不易察觉的得意,如开屏孔雀急于炫耀翎羽,“朕与你联手,当是世间绝品。” 无执将笔轻搁砚台。他抬眼,琉璃眸在冬阳下清澈得不似凡人。 “字是好字。”他顿了顿,平静补充:“可惜贴出去,寺里或许会多一门驱鬼的业务。” 谢泽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最终,那副“人鬼同乐”的春联贴在了无执禅房门上,未去祸害山门。无执另书一副“山门纳福,古寺迎春”,字迹清隽,一如其人。 午后,知心和知省拎着大包小包,深一脚浅一脚从山下回来。两个小光头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团团上升。 谢泽卿负手立于廊下,看着他们献宝似的掏出青菜、豆腐等等一些素食,凤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除夕之宴,就食这些?”语气是帝王对御膳房的严苛,“连道佛跳墙都做不出来。” “谢大哥,我们给你打包了烧鹅!”知心仰起小脸,举起另一只油纸包。 谢泽卿顿时雨过天晴,笑逐颜开:“也罢,既在寺中,便从简吧。” - 窗外天色渐晚。 厨房内,油灯昏黄,映着灶膛跳动火光。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无纳手艺精湛,食材足够时,素斋也能变出十几样花样,今日师兄既允他放开手脚,他便从午后一直忙到现在。 面前七八个陶锅“咕嘟”冒着热气,蒸腾出诱人白雾。灶边、案上、地上摆满食材:猴头菇、松茸、羊肚菌……甚至还有一整块冰镇着,且雕成莲花状的冬瓜。 地上铺着厚厚绛红云纹地毯。中央一张巨大紫檀木圆桌,光滑如镜,雕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上方悬一盏华美八角宫灯,暖光倾泻,亮如白昼。 桌上玉盘珍馐,琳琅满目。“水晶肴肉”、“罗汉斋”、“素佛跳墙”……皆以素食材料做出了宫廷御宴的精致与奢华。 谢泽卿坐于主位,仪态十足,如君临天下主持宫宴。知心和知省一左一右,瞪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看着满桌未见过的素斋,小鼻子耸动,馋涎欲滴。 “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呀?”知省小声问,眼睛已盯上那道香菇酿豆腐。 谢泽卿挑眉端架,扫他们一眼:“急什么。”慢条斯理道,“你师父还未到。” 话音未落,斋堂门被缓缓推开。 夹杂着雪后寒意的清冽空气,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暖香。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门外夜色如墨,门内灯火通明,一道身影立于光暗交界。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抹庄重威严、沉淀了岁月的朱砂红。锦斓袈裟,金线绣出的繁复缠枝莲纹从肩头蔓延至衣摆,在灯下流淌着浅淡华光。 无执踏步入内,身后夜色霎时沦为背景。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在朱红与金纹映衬下,褪去所有清冷疏离,平添惊心动魄的圣洁与妖异。 佛骨天成,偏又生了副颠倒众生的皮相。剑眉斜飞,目若琉璃映雪。鼻梁高挺,唇呈淡绯,鼻尖那点褐痣,如雪地落下的桃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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