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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斋堂落针可闻。 “啪嗒。” 谢泽卿手中那双白玉箸直直掉在紫檀桌面,滚了两圈停下。 他整个人僵住。凤眸底只剩下近乎呆滞的震撼,如被夺了魂的石像,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身影。 “师父!”知心先反应过来,跳下椅子惊喜喊道。 “师父今天……好好看!”知省也跟着喊,小脸通红,从未见师父穿得如此华丽。 无执目光掠过小沙弥,迈步走进。步履沉稳,袈裟下摆划开流畅红弧,金线莲纹明灭。 “除夕守岁,按寺中旧规,” 他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如玉击,在死寂斋堂清晰响起,“需着正装,主持法事。” 他在陈述一个寻常理由。可谢泽卿,一字未入耳。 他的世界只剩那抹红,和那个人。那红如一团火,烧进魂魄深处,烫得三魂七魄酥麻。 无执走至桌边,正欲落座。 “……好看。” 一道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泽卿缓缓从震撼中回神。他望着无执,凤眸深处以更狂暴的姿态重新汇聚起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拆吃入腹的疯狂。 “秃驴,”他声音压得极低,如护食凶兽发出警告,“这身衣裳……”灼热视线几乎要在袈裟上烫出洞来,“以后,不许再穿给旁人看。” 霸道,且不讲道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零星鞭炮声从遥远山下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斋堂内宫灯璀璨,饭菜热气氤氲,混合着小沙弥压抑不住的小小欢呼。 无执微微垂睫,长密睫毛遮住了琉璃眸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无纳终于端来最后一道菜,无明跟在身后拿着碗筷。才进门,小沙弥们便一窝蜂涌上。 冷风裹着雪沫瞬间涌入。桌边只剩无执与谢泽卿二人。无执目光投向庭院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无垠白色,落在那两盏风雪中摇曳却依旧亮着的红灯笼。 这间破败的古寺,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旁。未发一语静静相伴,以自身存在为他隔开半壁寒风。 一人一鬼,沉默坐着,看着眼前其乐融融。时间仿佛在此刻拉长。 良久。 无执望着窗玻璃上那个紧挨着自己的高大模糊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似怕惊扰满院风雪。 “谢泽卿,”他没有回头,那双总是淡漠的琉璃眸清晰地映着窗外风雪与不灭的灯笼光点,“若我不做和尚了,该如何生活?”
第72章 火锅破戒 那句话轻得像要被风雪吞没, 落入谢泽卿耳中却不啻于一场惊天雪崩。他猛地回身,那双总是盛着狂风与烈焰的凤眸死死锁住无执。 风停了,雪也静了。周遭小沙弥的欢笑声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眼中正以燎原之势疯狂燃起的狂喜。 “你说什么?”谢泽卿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无执没有重复。他静静回望,琉璃眸子在门廊红灯笼的映照下染了一层暖光,像两块被捂热的琉璃。 “师父!谢大哥!开饭啦!” 小沙弥们围着无纳与无明二人再次回到座位,奶声奶气地喊道。 谢泽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没处安放的狂喜强压下去。 斋堂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圆桌中央, 一口巨大的铜锅“咕嘟”冒着热气, 被S形隔板完美分成两半:一边是翻滚着鲜红番茄的金黄浓汤, 另一边是飘满辣椒花椒的麻辣锅底。 无执的视线越过精致素斋,精准落在那半锅翻滚的红油上。他拿起白玉箸却未动,看着鲜红透亮的猴头菇和豆腐泡在沸腾汤汁里翻滚。清冷的琉璃眸里难得透出小馋猫般的神态, 目光彻底被红汤黏住。 谢泽卿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不催也不语, 静静看无执的侧脸,每一帧都不愿错过。 无执收回目光, 放下玉箸,骨节分明的手转向桌角那排五颜六色的铁皮罐子。他从中挑出一罐通体深紫色的。 “师父, 那个甜!”知心眼尖嚷嚷, “是葡萄味的!” 无执握住易拉罐,食指一扣拉开拉环。清甜果香混合气泡炸裂的微响在空气中弥漫。他举起深紫色易拉罐, 淡漠的琉璃眸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新年, 快乐。” 谢泽卿学着无执的样子, 随手摸出个通体绿色的罐子。无明见状一惊,觉得似有不妥却未出声。 谢泽卿敲了敲铁皮,看了看小拉环, 随即拉开。一股混合麦芽与苦涩植物的奇特气味飘来。他瞬时皱眉——这味道与方才小和尚喝的甜腻果子水截然不同,但帝王尊严不容露怯。他学着无执的样子将绿罐举到唇边,仰头灌下一大口。 俊美的脸庞瞬间凝固。难以言喻的苦涩液体带着无数细密气泡在口腔轰然炸开!这就是当朝人们爱喝的?他只觉得从前除夕宴的贡酒才算佳酿。 虽不喜却尊重。他放下瓶子,用刚拿过罐子的手握住无执手腕,灼热目光死死锁住对方的眼,声音低沉霸道,一字一句都如刻入魂魄的誓言:“往后年年,朕都陪你过。” “师父!谢大哥!快吃菜!菜要凉啦!”知心奶声喊着,小心夹起一块酿豆腐泡放进碗里。 “开席。”无执从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来,放下葡萄汁,拿起白玉箸,这次再无犹豫。筷子径直伸向那半锅翻滚的红油。他夹起一片浸透红油的猴头菇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清俊绝伦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辛辣刺激,只有长密睫毛在咀嚼时轻颤如蝶翼。 辛辣滚烫的滋味在味蕾炸开,舌尖发麻,额角渗出细密薄汗。 谢泽卿看着他淡绯色的唇被红油润得愈发艳丽,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只觉得魂魄深处那团烧了千年的火,更旺了。 “咳……”知省被辣得小脸通红,猛灌汽水,“师父,这锅底好辣!” 无执放下筷子,拿起公筷从番茄清汤锅里给两个小沙弥各夹一大块冬瓜。“食不言。” 他垂眼拿起葡萄汁喝了一口。冰凉甘甜压下辛辣,留下奇妙复杂的回味。 谢泽卿就这么看着他,看着清冷眉眼在斋堂暖灯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若我不做和尚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仍在耳边回荡。谢泽卿胸腔似被无形手攥住,酸胀满溢。他原以为要在这破庙看着这人诵经礼佛直到魂魄虚无,可现在,这块万年寒冰亲口说,他或许不当和尚了。 无执照顾完小沙弥,正要自己夹菜,才发现面前小白瓷碗里不知何时已堆成小山。 他抬眼看向那个乐此不疲布菜的鬼帝,目光在“小山”上停留三息后,清澈琉璃眸里无波无澜。 他拿起白玉箸,平静夹起第一块浸满红油的豆腐泡送入口中。吃得很慢,每口细嚼慢咽。俊美绝伦的脸上依旧是淡漠出尘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灼热火线正顺食道烧进胃里。 谢泽卿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他。看那淡绯色的唇被红油润得如三月最盛桃花,看一抹极淡薄红从白皙脖颈悄无声息蔓延至耳根。 对面两个小沙弥早已停筷,呆呆看着师父将“小山”一点点夷为平地。无执缓缓放下玉箸,发出轻微脆响。此刻他的胃里像揣了火炉,口中灼烧感愈演愈烈,带着丝丝刺痛。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易拉罐。 “师父!” 知尘眼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可晚了。无执甚至没看,冰凉罐身贴掌心。他仰头,喉结滚动。 一饮而尽。 斋堂瞬间死寂。除谢泽卿外,所有人嘴巴张成圆圆的“O”。就连无明笑呵呵的脸被惊住。 夹杂着苦涩与麦芽发酵的古怪液体,冲刷着无执的口腔与食道。 “砰。” 空罐子被轻轻地放在桌上。 无执抬眼,总是清冷无波的琉璃眸蒙上一层浅淡水汽。他看着满桌人见鬼似的表情,微蹙剑眉。“这果汁……”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味道,甚是奇特。” 话音刚落。 眼前世界天旋地转,头顶八角宫灯拖出无数重影。对面小沙弥的脸变成模糊色块,耳边惊呼声遥远不真。 “师父!你把谢大哥的酒喝了!” “那是酒啊!” 酒? 酒?无执脑中缓缓浮出问号。他想撑桌起身,身体却软如棉花,整个人不受控制向一侧歪去。 下一秒,落入一个冰冷却坚实得令人心安的怀抱。熟悉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无执?!”谢泽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语气紧张,“你感觉如何?”他知晓出家人不食酒肉,如今无执将他那罐彻底合理精光,谢泽卿现下只担心无执的酒量如何。 无执靠在他怀中,缓缓抬眼。看着近在咫尺俊美的脸,眼底是毫不掩饰快将他溺毙的焦灼。 总是清冷淡漠的脸上,忽然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如雪山之巅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莲,圣洁而妖异,惊心动魄。 “谢泽卿,”声音很轻,带着醉后沙哑绵软,像羽毛搔刮在鬼帝心尖,“你的酒……” 他眨了眨水汽氤氲的琉璃眸,很认真地评价:“不好喝。” 话音落下,整个人便软下去,意识沉入混沌。 这个小和尚的酒量也不行! 谢泽卿几乎下意识将人整个捞进怀里。低头看着怀中人因酒意辣意泛起薄红的俊美脸庞,心跳漏了一拍——不,魂体没有心跳,可他魂魄深处那团燃烧千年的业火,此刻烧得前所未有的旺。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知心和知省吓得跳下椅子,连汽水都打翻了。 “无事。”谢泽卿的声音压抑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滔天喜悦激动。他将怀里人抱得更紧,像在宣告所有权,“他只是醉了。” 谢泽卿打横抱起无执,动作熟稔如做过千百遍。朱砂色锦斓袈裟自他臂弯垂落,金线莲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你们继续用饭,”帝王目光扫过桌边所有人,语气不容置喙,“朕送你们师父回禅房。” 说完,他抱着无执,转身便走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斋堂内无明无纳面面相觑,小沙弥们望着远去身影满眼迷茫。 “知省……师父他,好像笑了?” “……嗯,我还看见,师父的耳朵,红了。” - 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 雪花落在无执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水。 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里是谢泽卿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在风雪中飘扬的几缕墨发。 “谢泽卿……”他无意识呢喃,轻如雪落。 “朕在。” 头顶传来低沉温柔的回应。 “贫僧……”无执微蹙眉头,似为何事苦恼,“好像,破戒了。” 谢泽卿脚步一顿,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在寂静雪夜清晰可闻。“嗯,你破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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