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变得清晰时,场景已变为四方厅堂,从外往内看,只能瞧见“莲堂”二字和一抹窗外斜阳。 谢弥书被丛丛迭迭的桃枝包裹,紧盯着姬无常手中的竹简书卷。 姬无常指尖拂过诗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他慢慢抬眼:“原来契约之时,你说过的两个自我是这般意思。你将钥匙给了我,让我可以决定让谁醒来。” 谢弥书哎呀道:“当真是不小心,让你看到了我的过往。” 姬无常将书卷放到他身后,沉声道:“过几日便是仙州大比,我将会借此开启华清莲狱,若是现在的你掌控主权,我的计划会有极大的变数。” “你想让另一个我醒来?”谢弥书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那个我可没这般好说话,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要能实现我的计划即可。”姬无常淡淡道。 他自身后捧出几支枯桃枝,灵力炼化,缓缓送入谢弥书的胸口:“在此之前,你必须活着。” 谢弥书被桃枝所缚,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动作。他垂眸打量片刻,不由得笑出声:“说起来还未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是何时发现的,我用神力化为桃枝为你杀死的那些人续命。” 姬无常退开一步:“你每为一人续命,你放在我体内的本源便会虚弱一分。” “哦,原来是一开始便知道了,”谢弥书猜到答案,倒不显得多意外,只是长叹一口气,“我也不愿啊……” 他与姬无常对视,斜阳穿透窗框,挟裹凉风,莫名透着阴冷。 “你的自我一直在同我说,我不想杀死那些人,救救他们吧。我便想着,是得出手救下他们,不可做违逆本心之事。” “自寻死路。”姬无常道。 “哈哈哈哈哈,”谢弥书大笑起来,“只要你杀的那些人依旧活着,你的恶有恶报便只是空口之谈,届时你又该如何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在为这些人续命上,”姬无常挥手,右侧窗棂被猛地合上,幽黑爬满整个莲堂。 “你只可能死在我的手下,作为恶而死去。” 谢弥书不置可否。 他目送着姬无常踏出莲堂,脚步离去的一瞬,姬无常忽然回头。 “谢弥书,昨日我梦见一方小世界,其中血莲凋零,攀着垂败桃树,”他低眸,“你觉得,先死去的是哪一个?” 谢弥书笑,身后的桃枝叶跟着颤。 “有差别么?” 姬无常看他一眼,也道:“是,并无差别。”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 不知道有没有写清楚呢,姬和谢都是对方证道的工具,他们展开了对于自我的辩解。
第48章 夜色深沉, 莲堂中静谧无声,谢弥书早已分不清姬无常离去多久, 他只能像个囚犯一般被困桃枝之中,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发呆。 渡江筠终年雨雾,因此无论何处,地上总会有积水,或深或浅,堂中昏黑,他无法借此看清自己此时的面容是否狼狈。 “千算万算,没想到栽在这上面。”谢弥书轻叹一口气。 他凝聚目识窥探体内, 神力平稳流转, 只是细流近干涸,宛若随时将熄的烛火,已然是油尽灯枯之相。尽管他为司管生机之神,可在分出太多力量为人续命后,已然是独木难支。 “本就已死,还要执着什么?”他掌心轻抚过纵横桃枝,自言自语道, “他人如何为你解惑?” 他的问题无人应答,很快碎在一片幽暗中。 竹简书卷不知何时从他身后飘出来,悬浮在胸口, 有规律地上下起伏。谢弥书扯不出手翻阅, 只能望着它停留在第一句诗上。“青帝”二字亮起, 光芒映入眼眶,将他的思绪带入过往,是他尚未成为神族前的岁月。 谢弥书是天生的怪物。 他降生之日,天际紫气溃散, 云层如被无形之手撕裂,方圆百里的植株一瞬之间悉数枯败,生机尽散。老鸦随着坠落的穹星久久盘旋,族中长老前来查探,皆被血腥之气震退,口中低语着“孤煞”之命。 那夜过去,无论是他的父母,又或是为他接生的产婆,亦或是踏入房中的长老,无一幸免,皆在第二日凄惨死去。 谢弥书的孤煞命格在族中传开后,众人避之如蛇蝎。族中长辈每每见他,便远远绕道而行;同龄稚子更是被严令禁止与他接触。久而久之,他成了谢家最特殊的存在——明明身在族中,却如同透明,无人问津。 一日天降瓢泼大雨,溅起灰尘将整个天地蒙蔽。谢弥书蜷缩在屋中发霉的干草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一本残破古籍。书页泛黄,边角已被虫蛀得斑驳,是他在祠堂中无意拾到的,却成了他唯一能触碰到的外界。 他逐字辨认着上面晦涩的文字。 “孤煞之命,魑鬼之格,白骨垒路,血就长生。” 谢弥书小心地将书合上,抱在怀里。按说这般年纪的孩童,早该被送往学堂开蒙,可他却只能靠捡来的残篇断章来满足自己的求知之欲。 不止是他,谢家的所有孩子都是这般。 谢家地处的霖江仙是仙州极少有的荒芜之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族中老者常说,他们是被天道遗弃的一族,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觉醒灵根。没有修士庇佑的谢家,在这弱肉强食风雨飘摇的修真界,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他们没有人权,附近的修士们将谢家人视作贱奴,每年秋收,族中壮丁都要将灵田里本就不多的收成尽数上缴,只留下些发霉的陈粮勉强果腹。族中只要尚能动弹者,男子被派去矿山开采灵石,女子则送入丹房试药。他们不得识字,不得修炼,甚至不得为人,世世代代只被驱使,无力反抗。 不是没有人欲要改变命运,可用尽手段也无法从这片土地上汲取灵力,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在他人手中,让谢家的处境更加难堪而已。于是这么多年,谢家族人也只能浑浑噩噩地活,或许渺茫地期待着有人能够救他们于水火。 而在谢家之中,谢弥书也能算作最惨魄之人。 他孤煞命,无血亲,年幼无知,却恶鬼心,生杀戒,残忍无常。 谢弥书无愧于他的命格,他天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看待他人,分明仍是幼童之身,可族中却有数人死于他手,只因那些人违逆过他。而谢弥书却不觉异常,弱肉强食,会死在他的手中也只是上天注定。 他被族老们关在祠堂中反省数日,直至昨日才被允许放出来——他趁深夜寂静无人注意,钻进了一个杖打过他,将他食物全部抢走的孩子房中,生生掐死了他,那个孩子是谢家大长老的嫡孙。 无人敢承受大长老的怒火,于是族老们作了决断,要将这个孩子驱逐出谢家,从此天大地大,生死再与谢家无关。 谢弥书爬上窗台,窗外大雨声如洪雷,远远望去只能瞧见一片白茫,就如同他的未来一般。他其实并不知道离开谢家后能够该去往何处,一个毫无灵力的孩子离开家族又能存活多久,他也不清楚,总之不会是个美满的答案。 今日大雨,族中留下最后一丝怜悯,允他在天晴之日离开。谢弥书呆呆地看了片刻,觉得枯燥无味,又缩回草堆中。 水滴落在他的身侧,溅起的雨点打湿他的裤腿,湿淋淋的。谢弥书反复捏着那页纸张,担忧它也被雨水浸润。 他有时候也无法理解自己,分明只是想安安分分地在族内过完一生,可在面对那些不善的眼神时,身体内总有一道声音在说杀了他们,让他们永远地闭上眼,这样便不会看到能够刺伤自己的眼神。 “若是能和那些修士们一般该多好,能够坐在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作诗,不会为吃不饱而发愁,也不必去做别人的奴隶。” 他很喜欢听别人念诗读词,经过修士们所在的宗门山下时,偶尔能听到初入仙门的弟子吟诵有关修炼的古文,运气好些,还能捡到某个修士遗落的书册。 谢家没有书籍,也无人会搭理自己,他只能靠悄悄收集这些以表慰藉,尽管很多字他都看不懂。 雨声渐渐小去,天色也昏暗下来。谢弥书听到窗外的聒噪蝉鸣,想道明日应当是个艳阳天。 他翻来覆去许久,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日离去时,大长老披着一身白麻布,老人形色憔悴,在孙子死去后已多日不得安眠,眼神也不曾放到谢弥书身上。 其他的族老围住他,对他说:“孩子,莫要怪族中心恨,我们照拂你多年,未曾让你幼时曝尸野外,已算仁至义尽,可你的孤煞之命太过残忍,谢家不能留你,今日之后,便脱去谢家之姓,自行离去罢。” 谢弥书一清二楚,跪在地上深深叩首:“我明白。” 他再起身时,眼瞳中墨色翻涌,如浓稠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点亮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让人望之便觉如坠寒潭。族老们被这个孩子骇人的眼神吓得不轻,一片人仰马翻。 谢弥书并未察觉族老们的胆寒,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后辈礼,在看守下走出了谢家的族地。 他跟着引路人的脚步,沿途的灵田早已荒芜,龟裂的土壤中零星长着几株枯黄的灵谷。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很快又被大人捂住。 行至界碑处,忽起一阵狂风。漫天黄沙席卷而来,谢弥书不得不以袖掩面。待风稍歇,他回首望去—— 碧空如洗,那些宗门的灵峰直插云霄,护山大阵泛着莹莹青光,与这边荒芜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由得顿足片刻,心想世间当真不公至极,有些人轻而易举便能得到恩泽,有些人却只能守着无望的土地活下去。 “走快些。”引路人不耐烦地催促。 谢弥书收回视线,轻声问道:“若是族中有人觉醒灵根成为修士,便能够改变世代为奴的命运么?” “与你这个怪物又有何关?”那人翻白眼,“走出这道界碑,谢家的事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谢弥书的心脏开始鼓动,无名的血压迫着他的全身,熟悉的灼热自丹田直冲天灵,耳畔又响起那梦魇般的呢喃——"杀了他...杀了他..."声音轻若游丝,却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0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