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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谢弥书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不见慌乱，“这便是族中唤我回来的真正目的么？” “闭嘴！”大长老喝道，“难不成真要将希望寄托在你这个只知杀戮的怪物身上么？你可知这几年因你在外的行事，谢家的处境变得有多艰难？我们同那些修士们说，你不是我们谢家人，与我们早无关系，可谁会信？仙州之乱，从来只会乱到我们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头上！” 谢弥书的身躯终是因这番话而摇晃几分。 他全身的灵力在极速流失，菩萨的眼低低望他，谢弥书忽而茫然起来。 “杀了他们吧，”“谢弥书”的声音悄悄浮现耳侧，却字字诛心，“你明明只是想帮助他们，可依旧逃不过怪物的命运，他们利用你的心软，马上便要杀死你，还不动手么？” 不，我不是怪物。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一个怪物般的癫狂，一个圣人般的驳斥。谢弥书几乎要被这两道声音撕裂。 好痛，谁来将另一个我杀死。 他的痛嚣盖过锁链曳地的声响，锁链上的符文突然剧烈翻涌，往谢弥书体内汇去。涂英猛地后退，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咒文居然失效了。” 谢弥书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那双细黑如墨的眼眸爬上殷红。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怪物。”谢弥书轻声道，声音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弥书”轻笑：“是的，只有承认我，你才不会痛苦。” 两道声音逐渐褪去，谢弥书伸出手，桃枝自指尖如利箭般刺出，涂英和大长老霎时没了气息。 “这次不是我操控着你，是你主动出手。”“谢弥书”满意道，“早该如此，接纳我，你才拥有成为神的资质。” 谢弥书放下手，回身，石雕菩萨静静矗立。 他想，这般，菩萨能渡我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 明天不更，修文，争取一口气把谢弥书的故事结束
第50章 身上的锁链每走动一步便咣啷作响, 根根脱落，谢弥书索性将它们一把扯掉, 留下一屋狼藉，从木屋中走了出去。 他阖上门尚未回头，耳边便传来利箭破空之声。谢弥书微微偏头，箭尖深深嵌入木板中，飞出来的木屑划伤了他的侧脸。谢弥书用手指抹去那点血，沉默不语地望向等候在屋外的谢家人。 他们皆手握武器，用警惕防备的眼神死死盯住他。 谢弥书只是稍稍往前一步，他们便胆寒地向后退, 握住武器的手因用力而发白。 “你……你把大长老如何了？”他们问。 “我杀了他。”谢弥书并不避讳, 十分直白道。 谢家人面面相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升腾的怒火。 未等他们发难，谢弥书便缓缓抬手，无数交错的桃枝一瞬布开，将圈圈围住他的人尽数困住，尖锐如针的枝干逼近喉咙：“你们最好不要有对我动手的念头，否则我也不能保证你们的下场。” 从那个屋中出来之后, 他仿佛解掉了一直以来紧缚自己的无形枷锁，瞳孔赤红如血。 谢弥书一直以为自己与另一个“谢弥书”不同，他不想杀人, 也不想破坏一切, 只想好好活着, 帮助曾经给予过他恩情的人，是那个“谢弥书”控制着他，他才会犯下深沉如海的杀孽，可方才片刻, 他明白了，自己同“谢弥书”毫无差别，他们本就一体，“谢弥书”想做的未曾不是他想做的，所以方才可以不假思索地杀死涂英，杀死大长老。 他生性如此，是要用白骨垒路的孤煞。 有人挣扎起来：“谢弥书！你就是怪物，克死了亲生父母，如今还要克死整个谢家，当初我们就不该心软，让你活到现在！” 谢弥书双眼笑眯起来：“确实，还要多谢你们。” “你——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你这种人死后连地狱都不会收你！”惶恐的诅咒回荡耳边，谢弥书浑不在意，从人群中走过。桃枝上蓊郁翠绿的叶片哗啦作响，无声无息间盖住谢家人的声音。 “我不会死。”谢弥书轻语，甚至从未有哪刻同现在一般笃信。 在脑海中的两道声音交迭在一起之后，他早已接纳了另一个自我。他不再因此痛苦，也不再因此迷惘，不再压抑自己一切的欲望。圣人怪物，为何不能同为一人？ 身体内，“谢弥书”问他：“他们无法反抗你了，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谢弥书笑：“我依旧要改换谢家的命数，要让天地的灵力汇集到此处，护佑霖江仙万年不衰。” “逆天而行，即便是神族也需再三斟酌，”“谢弥书”道，声音飘忽，“而非神之人，更是必死之路。” “不行么？”谢弥书对他道：“我既可为杀戮而生，也可为泽万物而死。” “谢弥书”似乎沉默了许久，又或是瞬息，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而另一个他正是心底欲妄的化形，是，他无法阻止自己走一条必死之路，那正是他所求。 “说得好，”他难得收去往日的嚣张，“既然如此，便成为神族罢，在所有族人的憎恶下，为他们改逆命运。” 他说完，无形的契约悄然生成，谢弥书能感受到他渐渐失去了生息，“谢弥书”似乎陷入了沉睡，识海中唯留下一截枯朽的桃枝，散发着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神识将枯枝拾起，瞬影流光，它出现在了眼前。 谢弥书想了想，从身后的背篓中取出书卷，一下铺开，轻轻将桃枝封入其中，莹白的光晕荡漾，两者逐渐合二为一。 光晕褪去，谢弥书将书卷合上，丢回竹篓中，复又看向被困桃枝的那些谢家人。 “感恩各位让我看清自己，你们于我有恩，我不会主动杀死你们。” 谢家人扭动肩膀，试图从桃枝中挣脱。他们此起彼伏大声道：“惺惺作态！滚出谢家！” “滚出谢家！” “滚出谢家！” …… 谢弥书低笑一声：“你们还不明白么？”桃枝又逼近几分，刺破了有些人颈部的皮肉，血生生地流出来，疼痛让他们一时噤声。 “我不会杀你们，可今日事败，你们依旧会被那些修士血祭。”他抬头望向高空，天色昏沉，风雨将至。 “你们可以选择被困此处，等那些修士杀上门来，也可以选择放下武器，终日为我祈祷，将我的话语奉做神谕，换来家族万年长青。” “要如何选呢？” 谢弥书说罢，不再留念地转身离去。 身后如同倾倒山海一般尽数向他臣服。 “若是作出决断，便自行毁去武器，跟上我。” 谢弥书顿了顿。 “从此后，你们不再姓谢，而更名第一。”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我会让你们更命换运，成为霖江仙中需被众人仰望的第一家。 谢家数年，于青帝谢弥书一生之中，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笔。 后世史书中众口不一，有人言他为族人上下求索，茕茕一生，最后在仙州大乱中拼死证道，灵力孕育霖江仙州，身化青山，以神骨为架，改换了整个家族的命数，带去万年福泽。霖江仙由此变为仙州人人趋之若鹜的福地，第一家更是因此一跃扶摇，短短百年便成为了第一世家，无愧家族姓氏；亦有人言谢弥书乃菩萨面恶鬼心，以杀证道，无数修士死于他手，孤煞之命，魑鬼之格，白骨垒路，血就长生，从未有谁人的飞升同他一般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后世评说，恰如谢弥书此人，既有地狱无边，又予常世极乐，他宛若有两个不同的自我，又骇人的共存一体。 谢弥书飞升那日，第一家后崖上那株他亲手栽下的桃树，竟在凛冽寒冬中倏然破土而出，抽枝吐蕊，点点嫣红缀满枝头，尔后无数桃枝竞相开放，转瞬成林，漫天桃树竟在霖江仙的千里荒芜之地上拔地而起，润泽万物的灵力泼泼洒洒，嶙峋山石披上茸茸碧色，盎然春景尽予第一家。 如若司管生机的春神情有独钟，报得世间桃花尽数开在此处，谢弥书由此以青帝之名登上神族宫阙。 * “阴魉只为残灵，故而会不受控制地被相似的气息吸引，谢弥书也曾有两个矛盾的自我，所以才会找上姬无常，与他做那些交易。”辞凤阙道。 “那方才在修罗境中忽然反水的是哪一个谢弥书？”第一轻然崩溃地扯住两颗麻花辫，忽而意识到什么，极其艰难地改口，“是哪一个祖师爷？” 她指了指身边昏过去的喻令：“他又该如何处理？” 辞凤阙问：“他失控前谢弥书对他说了什么？” 第一轻然回忆：“似乎是几句诗，什么‘天衍万物，后分三界，其道……’呃，其道……” “其道绵延，岁岁不灭。”辞凤阙替她补上。 “对对！”第一轻然一拳砸在手心，“他还说曾在姬家卷宗上见过喻令出现在上任家主身边。喻令骨相也就一百余岁，我觉得他在扯淡。” 辞凤阙不由得想到在篁鹤引的死生幻境中，喻令出现在十里长枫林中的场景。在两处不可能出现的地方皆有喻令的身影，断不能为巧合，只能是他当真身份特殊，有秘密存在。 “可能罢。”辞凤阙收回视线。说不定正是由于身份特殊，才会让君青玉一见钟情跑到喻家迎娶，若是因为面容性格，君青玉怎会瞧上他？ 没错，辞凤阙默默为《蓬莱云霄传》中君青玉的所作所为做出合理解释，绝不是看上喻令了，都有目的，都另有所图。 他堪堪拂去这些胡思乱想，回过神来，却见君青玉不知何时从鬼居中出来，恰恰好停在喻令脸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辞凤阙瞬间将方才所想抛到九霄云外，理智克制不住怒火，一脚将喻令踹远：“怎么？见人家生得好看？” 君青玉冲他无辜地笑：“师兄莫气，我只是好奇他额上那枚印记。” “那你瞧出什么来了？” 君青玉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什么事？”辞凤阙等他扯淡。 “十分零碎，似乎是在一处殿宇中，他跪在我身前，对我身边说着什么，”君青玉垂眸，“我侧过头，看得并不太清，但似乎站了一位穿着大红喜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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