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黛谐贤早已连连点头:“是,是。” 一旁绮华立刻寻来纸墨伺候。 见黛谐贤运笔如飞,明几许缓缓走近:“陛下最疼宠王爷,可朝廷朝臣若知王爷私动兵马,怕是又要参王爷一本,陛下难免左右为难。” 见黛谐贤皱眉,他又笑道:“不过王爷此举终归事出有因,此番买韩翼在矿岛私开铁矿锻造兵甲,以及王爷如何拿下元州府城,还需黛大人细细向陛下禀明。” 闻言,黛谐贤才意识到他话中之语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患。 雁萧关是因何离开天都的他可还未忘,天都诸多朝臣可是比弘庆帝还关注他所言所行,此时元州发生的事情怕是早有消息往天都传去。 他若是不将此事前后呈上去,那诸多恨怨雁萧关的朝臣又要在弘庆帝面前参他一本。 雁萧关不在天都,不能在弘庆帝身前尽孝,就怕旁人一直上眼药,久而久之,宠信不再,焉知弘庆帝会不会心生罅隙。 想到此,黛谐贤立即应道:“自然,自然。” 另一边,雁萧关也展平信纸准备报平安,他既要写信,就不是一封两封,弘庆帝不能少,黛贵妃那处更不能缺了,虽现下离得远,黛贵妃哭了雁萧关也瞧不见,可他是绝不愿她伤心的。 另外还有太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见状,明几许笑而不语,仍留在黛谐贤身边,状似无意道:“此番王爷私自处置朝廷命官,不会惹陛下不快吧?” 黛谐贤急忙摇头:“这些恶徒早该绳之以法。” 明几许轻叹:“黛大人有所不知,当时情形危急。” 黛谐贤忙追问。 明几许便将前夜海盗山匪入城一事娓娓道来:“若非王爷思虑周全,早有防备,府衙众人和元州城百姓怕是都要遭匪盗屠戮。” 这之中自然包括雁萧关。 黛谐贤惊得脸色骤变,转头见雁萧关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明几许望着案上铺开的信纸,忽然自叹一声:“也不知城中是不是尚有对王爷怀恨在心之辈,王爷若无处置权利,也不知会不会被暗箭所害?” 黛谐贤闻言,凝眉思索片刻,沉声道:“元州城距天都千里之遥,此次买韩翼私造兵器,暗通宣州,形同谋反,谁能保证其余官员不会效仿?” 他越说越怒:“放任地方坐大,他日难保不出现拥兵自重的土皇帝。” 他握笔的指节微微发白:“此事我定要如实禀明陛下,非得把这些官员都放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才稳妥,有王爷镇守封地,方能震慑宵小。” “我这就请命请求陛下将元州也封作王爷的封地。”说罢,他神色愈发凝重,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才郑重落笔。 明几许轻笑一声,往旁退开两步,不经意抬眼望向雁萧关,却正巧与绮华对上视线。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有些谋划不必言说,两人尽管相交不深,亦然知晓。 几乎同时,他们极为自然地移开目光,绮华低头整理案上散乱的纸张,明几许则踱步至窗边,指尖无意识敲打着窗框,听着屋内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第二日,天边还未泛起霞光,雁萧关便推开了房门。 转身合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床铺,见明几许仍窝在被子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香极了。 一点看不出来这人身上寒意浸骨,雁萧关不禁皱起眉,可转念又想,对方医术高绝,连自己身上的毒都能化解,若真有隐疾,想必也不会放任不管,或许只是体质特殊罢了。 他并未直接出院子,而是拐向隔壁房间。 这间屋子从前无人居住,此刻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雁萧关走近一瞧,便见眠山月双目紧闭,胸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睡得正酣。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眠山月的鸟头,蓬松的绒毛瞬间变得凌乱不堪:“你若再赖床,我可要去寻别的鸟儿当女儿了,到时候有它和你争宠,你的吃食可就全得减半。” 他盯着眠山月瞧了好一会儿,见对方毫无反应,仍酣睡不醒。换作平日,这小家伙早该跳起来抗议了,看来是真没听见。 不过或许是他与眠山月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小家伙就快醒了。 因此,他并没有多忧心,雁萧关再次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 而在他出门不久,床上酣睡的一人一鸟,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 雁萧关对此全然不知,他亲自去马厩牵出萌萌,带着早已等候的游骥等人出了城门。 此时正值寒冬,寒风中带着料峭之意,城外大片良田俱已枯黄。 城西的一片土地足有千顷之广,是元州府外最肥沃,面积最大的一块,这般好的地方,此前自然落不到百姓手中。 过去数十年间,元州豪强与官员勾结,或巧取豪夺,或威逼利诱,已将这片田地尽数吞并。 莫说是公田,就是本就极少的农户的私田亦落入他人之手。 农户沦为佃户,辛苦一年的收成大半要交给地主,如今恶徒伏法,土地虽名义上收归朝廷,可分地之事却千头万绪。
第180章 大梁朝的土地制度属实复杂, 原本雁萧关又不甚关心政务,对此只略知皮毛,直到前几日从府衙牢房里提出了王进, 他才从其口中知晓大梁朝的土地并不如他原本所想那么简单。 王进是农官, 是关押在府衙牢狱的一众府官中尚算清正的一员,年逾四十, 性子勤善,不然也不会在官场混了多年还是最末流的浊官。 方被提出审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喊冤亦不是高呼饶命,而是恳求神武军的将士去看看元州城外官田的粮食。 官田, 即直接隶属于各地官府的土地, 由官府直接管理与支配,其种植产出的粮食,可用于支付官员俸禄、维持官府开支等。 与官田性质相近的是公田, 不过公田由朝廷统一调配,并不直接归属于某一具体官府。如赢州成为雁萧关的封地后, 公田便归他所有, 其产出既可自用,也能用于培养地方人才, 或作为祭祀天地、祖先及先贤的物资。 灾荒时期, 雁萧关甚至能直接将公田临时划拨给灾区百姓耕种,收获的粮食用来赈济灾民。 然而, 交南地处偏远,官田、公田的数量都因官员与豪强勾结而日益减少。 官员私自占用官田为私田,而公田在地方官员的默许纵容下,也极易被豪强士族侵占。 这便是雁萧关初到赢州时,当地佃农遍地的原因。 他们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 一年到头却还要缴纳高额地租,自己余下的粮食确实少之又少,一年到头常常饿着肚子。 反观那些士族豪强,却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富得流油。 在将绝大多数官田、公田据为己有后,那些士族豪强对于余下充作门面的少量官田和公田,根本不放在眼里。 无论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本就瞧不上那点收成,元州府外的官田一直由王进负责耕种与收获。这些土地的收成,除了供给像他这样的清廉官员一年的用度,还能余下一些存入府衙的救济库。 遇上因灾祸难以维生的百姓,多少能解些燃眉之急。 雁萧关感念王进的为人,不仅将他从狱中释放,还请来大夫为他诊治。 如今,他们一同来到元州城外城西,这里本应是大片官田和公田所在之处。 年深日久,历经侵占与私吞,真正还属于官田、公田的土地,已不足五顷,落在整片城西土地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雁萧关一眼便瞧出了哪些是官田,盖因其上所种植的粮食长势与收成,相较其他地方要好上许多。 田垄间稻穗低垂饱满,麦秆挺拔壮实,全然不似那些被豪强掠夺后,因过度压榨肥力而贫瘠土地上的作物,尽显颓势。 这些官田虽在豪强侵占下所剩无几,却因王进用心照料,仍保持着难得的丰茂生机。 在赢州待了一年有余,雁萧关对交南的庄稼种植与收获情况有了不少了解。 当地种植最广泛的作物是水稻,且能实现一年三熟。按常理,晚稻于八、九月份播种,十一月左右便能收获。 可近年间,大梁朝气温莫名整体下降,受此影响,交南的晚稻收获时间被迫推迟大半月,往往要拖到十二月才能收割。 所幸交南相较其他地区气温偏高,即便延迟收获,水稻也不至于被冬日的低温冻死。除水稻外,交南此时地里仅有少量麦子等可以越冬的粮食种植,待来年开春方能迎来收获时节。 果不其然,王进将雁萧关引到了他注意到的田地边。 雁萧关骑着萌萌来回溜达了一圈。 他曾亲耕麦田,自然能看出种植这片土地的人有多尽心,田垄规整,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稻穗上饱满的谷粒压弯了秸秆。 他从不吝啬夸赞,当即转头对着王进道:“你做事属实尽心,堪为元州官员表率。若非元州还有你等,我都要以为这元州上下尽是些利欲熏心之徒。” 王进闻言苦笑着摇头,粗糙的手掌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旧布巾:“王爷谬赞了,小人为求自保,能做的也唯有将这地里的庄稼种好,从前刺史……买韩翼在时,我连给百姓多留半袋救济粮都要担惊受怕……” 他声音渐低,望着田间随风起伏的稻浪,眼底泛起一丝怅惘:“如今恶徒伏法,只盼王爷能让元州百姓有口饱饭吃。” 他才四十出头,却满面风霜,皱纹纵横,一双眼中盈满期待,目光坚定地盯着雁萧关。 雁萧关面容坚毅,在将元州城的毒瘤连根挖出后,他势必要给元州余下的所有人一个盼头——一个能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没有废话,雁萧关骑马巡视一路也已看清,田里的粮食早已熟了,若再不收割,怕是要错过最佳时节。 “此处官田,我会让神武军帮着一同收获。”雁萧关语气果决,“除此之外,其他收回土地上的粮食,仍由原先耕种的佃农抓紧收割。” 闻言,王进连忙应是,随即面露为难之色,他尚摸不清雁萧关的性子,一时拿捏不准有些话该不该说。 雁萧关敏锐捕捉到他的犹豫,目光沉沉:“还有什么难处,直说。” 王进从未遇过这般将话都摊在明面上的主上,在雁萧关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沈家等被处置家族的依附者此时也多自身难保,只等着王爷处置,没了这些人手,要在短时间将粮食收回去,怕是来不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5 首页 上一页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