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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水泄不通的人群挤的,而那方百姓们仍是全然未注意到这边,直到有识字的人瞧见告示上的字,高声念了出来。 “沼泽可造千顷良田”,“河道积沙已成数百亩新田”,“全赢州百姓按人头数分田”! 百姓们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议论声轰然炸开, “千顷良田?那得是多少地啊!” “真的能分给咱们吗?还是按人头分?我家可有十几口人呢。” “这告示上还写了,让渔民帮忙排水造田,他们懂水,正好派上用场。” 随着识字的人把告示内容念完,有人立刻接话,“渔民能下海捕鱼,自然也识水性,让他们去排水正好,可别耽误了造田。” “只要能分到田,他们上岸就上岸呗,反正最后田是咱们的。” 议论声里满是对分田的热切期待,仿佛先前对渔民上岸的种种不满全然不存在一般。 雁萧关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他拍了拍官修竹肩膀,“做得好。” 官修竹刚承受住雁萧关带着几分力道的拍肩,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雁萧关脚步轻捷地从百姓们后方绕开,身影一晃,悄没声息地融入街角的人流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事情正如雁萧关所料,当渔民上岸、赢州土地将按人头分配的消息传开后,整个赢州的注意力都被分地牢牢吸引。渔民上岸之事虽起初激起些水花,却在分地这桩关乎生计的大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很快就被淹没在更热切的讨论里。 赢州城的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嘴里念叨的全是土地。 “听说了吗?王爷要把城外那片沼泽改成良田。” “这能成吗?那可是沼泽,要是沼泽能变良田,过往的那些大老爷们怎会不动手,反倒任它荒废这么多年?” “这话可不对,那些大老爷能和王爷比吗?王爷英明神武,自然能为人所不能为。” “正是,你们怕是没去看过河道口的沙田吧?原本那里全是奔涌的河沙,现下却淤出了几百亩沙田,都已经收过一季粮食了。” “这般说来,王爷说要将沼泽改成良田,说不定真能成,那到时,真能把那么多地分到咱们手中?” “告示上都写了,自然是要分的,就是不知每个人能分多少?” 没想到这问题恰好落在前不久去过元州的人耳中,那人凑过去,像说什么大秘密一般低声道,“说不定啊,就同元州一般,男子八亩,女子四亩。” “你哪来的消息?”众人立刻追问。 他神秘一笑,“元州得来的,你们没去过元州不知道,王爷分地给百姓可不是头一遭了,前年在元州就分过一次。“ 说到此,他突然愤恨道,“那些坑害百姓的豪强,居然敢把手伸向王爷,结果全被斩首了,他们家中的土地便落到王爷手中,王爷可不是那等有私欲之人,将田全分给了元州百姓,现下元州百姓的日子忒好过。” “那可真是太好了,若是能分这么多,我家再不用愁没粮食了。” 消息越传越远,连平日里这时尚显冷清的茶楼酒坊都人来人往。 只是传言传着传着愈发离谱,当传到那些有家有业的小家族耳中,竟变成了雁萧关要效仿元州旧事,除去赢州所有豪强,连带着他们的土地也要一并充公分配。 一时间,几家小家族的人私下里聚在一起,神色惶惶,赢州三大豪强被除后,剩下的小家族本就战战兢兢,如今听说要分地,更是吃不下、睡不好,生怕雁萧关像处置豪强那般将他们一家杀尽,再把家族名下的土地收走。 只是还不等他们派人出去打探,便有更详细的消息传了过来,有人甚至将告示上的原话说与他们听,他们这才渐渐安下心来,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分的是新增的良田和原本充公的豪强土地,百姓私产分毫不动。 这下子,小家族们松了口气,普通农户更是乐开了花。 而整个赢州城竟没多少人担心雁萧关是在白折腾一场,说起这个,倒也得多谢瑞宁和官修竹。 在赢州城,瑞宁和官修竹的口碑极好,向来说话算数,而他们作为雁萧关的下属,所言所行自然都出自他的授意,由此可见雁萧关言出必行。 百姓们都觉得,雁萧关说要改沼泽为良田,就一定能成。 这之中,还有个让百姓态度转变的小道消息悄然传开,“听说了吗?要造田必须先把渔村渔民迁走,不然排水时可能会让渔村毁于一旦。而且沼泽水情复杂,还得靠渔民帮忙勘探呢。” 这话一出,百姓们对渔民的态度顿时好了许多,先前对渔民上岸的所有不满烟消云散,反倒有人主动说,“该迁该迁,为了造田,他们上岸是应该的。” 甚至有市集上的商户,见渔民来买东西时主动说,“你们可得帮王爷好好干活啊,这造田分地的事,可全靠你们了,来,这点东西送给你们,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渔民们去赢州城买东西时,明显感觉到陆地上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变了,没了先前的疏离,多了几分热情,连问价都客气了许多,甚至会主动拉着他们搭话,打听沼泽排水的进度。 渔村与州城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就在分田的期盼中,悄然消融了。 嘎吱。 稍显刺耳的声响一刻不停,研杵与研钵相互摩擦,钵中蓝色的石胆块状物几下便碎了,瞧着很是轻易,足可见动手人气力之大。 又一次将研杵搁在一旁,雁萧关凑近仔细瞧了瞧,见石胆已碾成细细的粉末,他满意地微扬眉头,佯装不经意地咳嗽一声。 见那边明几许仍专注地盯着陶瓮里的溶液,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咳嗽声加剧几分。 “成了?”明几许总算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研钵上,“端过来吧。” 雁萧关立刻起身,端着研钵大步走过去,双眼亮晶晶的,像在邀功,“怎么样?够碎了吧?” 明几许低头瞧着钵中比海边最细腻的沙粒还要轻盈的蓝色粉末,指尖轻轻拂过,眉眼微弯,“够了,这样溶得更快。” 他伸手去接研钵,却一时没抽动。 明几许挑眉看向雁萧关,就见对方绷着脸,一脸“就这几个字打发我了?”的表情,“我可是帮你研了半日这东西,双手都快废了。” 明几许的目光向下扫过他健硕的臂膀,缓缓向下,最终落到他指节分明的大手上。 那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怎么看也不像是快废了的模样。不过他并未挑明,只是冲雁萧关勾了勾手。 雁萧关面上神情未动,身体却诚实地飞快凑过去。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快得像错觉,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研钵也被轻轻抽走。 等他回过神,明几许早已转身忙活起来,竟真的用过就丢,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他。 堂堂厉王能怎么办?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明几许动手。 只见明几许将胆矾粉末倒入清水,很快便得到澄澈的蓝色溶液,再将溶液缓缓倒入早已备好的石灰乳中,不断搅拌,蓝色悬浊液渐渐成形。 从少量试配到陶罐批量调制,最后装满大陶缸,一次未败。 “成了。”明几许看着陶罐中泛着光泽的波尔多液,满意地舒了口气,虽绕了些弯路,好在没耽误后续用度。 只是波尔多液虽配置出来了,明几许看着陶罐里的蓝色悬浮液,眉头却微微蹙起,“这东西不耐存放,放久了容易失效。” 雁萧关自然是不解缘由的,可不耽误他觉得自家王妃所说有道理,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等玉米种下去,到了需要防治病害的时候再另行配置,现配现用,定能保证药效。” 明几许点头同意,又道,“不过此次你买回的制波尔多液原料已用去大半,等种植玉米时还需补充。” “买原料的事我让瑞宁多盯着,从周边州府再多买些回来备着,免得届时不够用。”雁萧关应道。 明几许点头,刚要转身回匠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吩咐瑞宁总管时,记得让他只买石胆,石灰不必买。” 雁萧关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我记得赢州城里的石灰铺存货不算多,不买的话……” “赢州外沼泽不远处有处石灰岩矿。”明几许慢悠悠坐下,抬眸看向面前的高大人影,“先前眠山月扫描出来的地图上有记录位置,与其花钱去买,不如自己开矿。” 雁萧关觉得可行,风驰电掣过去贴着他坐下,“自己开矿?这倒是个长远之计,烧制石灰的法子不复杂,王府里的匠人就有会的,到时找几个熟手盯着,烧出来的石灰既不必花钱又够用。” 明几许看着他兴冲冲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地图我看了放回匣子了,你让瑞宁派人去勘察一下,尽快开工便可。” 雁萧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应道,“好,待碰见他就同他说。” 说起石灰,再会想陶罐配置波尔多液的不便之处,明几许对玻璃的念想愈发强烈,若有透明的玻璃容器,不仅能更精准地观察溶液变化,配置时也能把控得更细致。 雁萧关见他出神,立刻问,“在想什么?” 明几许抬眸看他,轻声道,“在想一种叫玻璃的东西。” 雁萧关愣了愣,“玻璃?那是什么?” “是一种透明的硬物,”明几许指尖在案上陶罐粗糙的陶壁上划过,解释道,“用石英砂、石灰这些材料烧出来的,能透光,比琉璃更澄澈,也更结实。” “若是能做出玻璃容器,配药时就能清楚看到里面溶液的变化,浓度够不够,有没有沉淀,一眼就能瞧明白,比用陶瓮方便许多。” 他眼里闪着光,“不止配药,日常用也极好,装水不易漏,盛东西能看清好坏,甚至镶在窗上,白天不用开窗也能让阳光照进来。” 不只是说,他甚至还将化学书拿来,将其中用玻璃制成的试管翻给他看,最后停在玻璃炼制那页,满眼都是喜爱。 雁萧关听得认真,看着他提起玻璃时眼底的光亮,那副神往的模样让他心下微动。他虽没见过玻璃,却能从明几许的描述里想象出它的用处,更能看出明几许对这东西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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