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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巧今日就撞见一个,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子正堵在阶梯半腰,满脸横肉地嚷嚷着,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我点了她的场子,给了钱,就只吹两首曲子就想打发我?没这个理儿。”男子扯着嗓子喊,眼神恶狠狠地往三楼某扇门瞟,“今儿个她非得陪我过夜不可。” 他口中的人是楼里的清倌苏素,一手笛音出神入化,引得不少天都男女追捧,性子自有傲气,哪容得寻常人这般觊觎。 两旁的打手早已上前一步,身形壮硕有力,沉声拦道,“这位爷,请自重,苏姑娘卖艺不卖身,楼里规矩如此。” 男子见状,愈发嚣张,挺着肚子想往楼上冲,“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 他想以势压人,可打手们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盯着他,手上的青筋隐隐凸起,绮漪坊能在天都立足,背后自有底气,哪会怕这种虚张声势的角色。 正僵持间,陆灵珑端着托盘站在阶梯下,抬眼望着三楼一角,忽然扬声喊道,“坊主,你来啦。”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便见一位上了年纪的美妇正款款而来,在这寻欢作乐的脂粉地,她却身着一身素净黑衣,偏偏与周遭的绮丽喧嚣并不显得格格不入,全因她生着一双极妙的眼,眼波流转间如春水婉转,轻轻一动,几乎能将人心神都吸了过去。 正是绮漪坊的坊主,赢间琼,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子。 虽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可旁人谁也不敢小瞧她,能在天都这销金窟里经营绮漪坊这样大一座青楼,作为坊主的赢间琼,背后不知与多少高门显贵有牵连,不然哪护得住楼中这么多卖艺不卖身的男男女女。 更何况近日更有消息称,连太子都是绮漪坊的背后靠山之一。 方才还在装疯耍愣的男子,一见赢间琼走来,顿时打了个激灵,被酒灌长的胆瞬间收了回去,嚣张气焰灭了大半。 待赢间琼听在打手身后,不过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男子便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停了满嘴污言秽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赢间琼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对两旁的打手吩咐道,“将这位少爷送下去,再盛一碗醒酒汤给他,若是还不清醒,便去寻他家里人来接。” 那男子哪还敢多言,连忙摆手,“不不不,劳烦坊主了,我……我自己走,这就走。” 说着便灰溜溜地跟着打手往楼下挪,险些一个腿软摔下楼去,得亏抓了一把栏杆稳住身体,才匆匆跑了,方才的嚣张跋扈丝毫不见踪影。 赢间琼没再看他,目光转向陆灵珑,眼波柔和了些许,“还不快上来,客人等着呢。” 陆灵珑连忙点头,端着托盘往三楼走去,“哎,这就去。” 阶梯上的风波转瞬平息,只余下楼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依旧缠绵婉转。 穿过一间间房门,陆灵珑东转西绕,走到最里间的一处房屋前,房门紧闭。 她上前轻叩门板,很快便有人将门拉开,见是她,侧身让她进去。 陆灵珑笑嘻嘻往里走,绕过雕花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雅致的内室,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图,角落立着一架黄铜香炉,袅袅青烟缠绕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放着青瓷茶具和几碟精致点心,两侧各坐一男一女。奇异的是,男子看着二十余岁,眉眼清俊,女子却不过十来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两人方才似乎正在低声谈话,听到敲门声才歇了声音,此时见陆灵珑进门,才复又继续低语。 而在他们对面,还坐着一人。那是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如墨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正垂着眉眼,指尖轻抚手下的七弦琴。 琴声流水般淌出,时而清越如涧泉叮咚,时而低婉似私语呢喃,绕梁不绝,听得人心神都跟着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伴随着陆灵珑往里走的步子,弹琴之人才徐徐抬眼,好一张俊秀面庞,墨眉如裁,玉容似琢,真真应了翩翩公子四字。只是他本是清冷的模样,偏还生了一双极淡的眼,眸光沉静如深潭,不带半分暖意,生生让人望而生畏,下意识退避三舍。 陆灵珑却不怕他,冲他眨了眨眼,将托盘往桌案上一放。 男子眼中微泄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眨眼间便消失无踪,很快又垂眼落回琴弦上,不再看来。 陆灵珑也不在意,转身对那对男女笑道,“两位久等啦,这是刚温好的桃花酿,快尝尝?” 她显见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不等两人回答,便端起酒壶,给两人面前的酒盏添得满满一杯。接着又从托盘里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公子小姐,都过午时了,你们谈了一上午,定是饿了,先用饭才好继续谈,不是?” 左侧的女子待他收回手,笑看着他问,“陆灵珑姑娘这是担心我们被饿着了,还是担心云羽公子被饿着了呀?” 陆灵珑一点不脸红,仰头笑道,“当然是心疼两位客人了,不过也不耽误我心疼我家云羽公子嘛。” 她撇了撇嘴,一脸抱怨的模样,“我家云羽公子都已抚了半上午的琴了,可得好好补补,才好继续为客人抚琴不是?” 她虽是抱怨,语气却讨巧得很,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果然,右侧的男子闻言温和笑道,“看来是我们耽误了云羽公子,便在此同陆灵珑姑娘和云羽公子赔个不是了。” 这男子长得很是俊美,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身沉稳气势,可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透着温雅,身居上位却不低看旁人,显见是位君子。 倒是他对面的女子,不,应被称作女孩,闻言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安静地拿起筷子,轻声道,“先吃饭吧,饭菜该凉了。” 陆灵珑眼角余光从她身上一晃而过,没惹起旁人注意,便端起托盘上剩下的饭菜,起身笑道,“那我便不打扰客人们用饭了。” 说着便绕过桌案往内室走去。 那处,云羽早已停下抚琴的手站起身,见陆灵珑走近,才与她并肩转过往里的侧门而去。 门帘轻晃,将外间的低语与隐约的琴音都隔在了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里间的暗影里。 等陆灵珑和云羽出来时,外面的男子已离开,只剩下那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此时跪坐在桌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睫微垂,像是在凝神沉思。听见脚步声,她眼皮轻掀,落在陆灵珑身上的眼神瞬间凌厉如风。 陆灵珑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动作却丝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桌案旁的空位上,支着下颌打量眼前的女孩。女孩正是还未长开的年纪,眉眼却已美得惊人,便是绮漪坊中那些艳名在外的美人,怕也寻不出一个能与她相较的角色。 若是将来长开了,怕是要引得无数公子为她痴狂。 “真美,可惜啊,我看天都其他公子怕是没机会了。”陆灵珑慢悠悠地说。 “灵珑姑娘这是何意?”女孩微微偏头,语气平静,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些。 “黛姑娘可别说,你常约着太子殿下在这绮漪坊相聚,只是为了给他出谋划策。”陆灵珑难得收起玩笑,脸上带了点严肃,猛地凑近她,上上下下盯了半晌,才勾起唇角,“我可听说,太子妃之位已空缺许久,每每陛下有让他选妃的心思,都被他找借口推拒了。 原来方才那男子正是当今太子,雁萧呈。 女孩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然,“太子殿下自有决断,又与我有何干系?” “现在看来自然是毫无关系的。”陆灵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却带了几分玩味,“毕竟于太子殿下而言,黛姑娘是厉王殿下母妃疼爱的小辈,是帮他躲过宣毕渊眼线、助蒙冤大臣、学子逃出天都的恩人,是为他出谋划策、收纳朋党之争中无处施展才学的文人雅士的谋客……” “却独独不是能与之婚配之人。” 她往后撤回身子,手肘支在桌案上,长叹一声,“毕竟黛姑娘再是绝色,现下却不过不到十五岁,太子殿下向来温雅良善,可不是那等里外不一的浪荡色胚,自不会对年龄小近他十岁的黛姑娘动心思。” 女孩,也就是黛莺和,神色未动,垂眸望着桌案上的木纹,半晌才轻声道,“灵珑姑娘所言极是,殿下心怀天下,我能助他一二已是幸事,可不敢奢想其他。” 她话说得温顺平和,却不想陆灵珑立即垮了脸。 “我是看不懂那些朝事,更看不懂你这小女儿心思。”陆灵珑敲了敲桌面,语气带了点急,“明里有黛家和贵妃护着,暗中我和陆自心那小子奉厉王之命亦会顾着你,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就真要扎进太子那窝浑水里?” 她紧紧盯着面前女孩,“即使你不管我们这些听令行事的,你也不想想远在瀛州的厉王殿下?” 沉默如刀,良久,黛莺和够了勾唇,“我自然会想着厉王殿下的。” 同时,她心里还有一句同时响起,“我正是为着殿下和……傻哥哥啊。” 陆灵珑死死盯着她,见她再无话说,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前不久送来了信,你看了已有数日,该是回信了?” 说着,她冲人摊开一只手,等着她答复。 黛莺和没应她的话,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劳烦灵珑姑娘将信寄去给王爷。” 陆灵珑气哼哼站起身,接过信揣进怀里,“我敢不寄吗?要是不寄,哪日厉王殿下回来,非得按着我揍个三天三夜不可。” 说完她再不理人,甩袖出门去了。 待屋外脚步声远去,再无别的声响,内间的云羽才缓步走了出来。他依旧白衣胜雪,走到桌案旁,目光落在黛莺和低垂的侧脸上,指尖轻轻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声清浅的琴音漫开,渐渐将整间房包裹在琴音中。 黛莺和徐徐喝着茶,望着洒至脚边的日光,缓缓勾起唇。 时间悠然而过,田地里的玉米一日比一日粗壮,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沉甸甸的玉米穗裹着层层苞叶,眼看就要迎来收获。 就在这一日,明几许的匠坊里传来一声欢呼,绿秧双手握拳于胸口,难耐激动转了一圈,“王妃将酒精弄出来了。” 在赢州,百姓本就有酿酒的手艺,米酒、果酒、杂粮酒早已寻常,虽都不是烈酒,到底不是从无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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