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消息传回天都, 臣民哗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陆老将军会提前一日出兵? 当时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外兵曹发出的军令,可神武军收到的军令早已不知所踪,蔺将军手中军令虽在, 却也是一方之言, 如此,那就只能以外兵曹留下的军令为凭, 以弄清到底该是哪一日出兵。 巧合的是,外兵曹放置军令文稿的档案房被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就在弘庆帝下令查取军令前一夜。 太巧了。 弘庆帝大发雷霆,严加审问梁章雅, 得到的口供却是:“出兵时间确实是蔺将军手中军令所书。” 至此, 事情盖棺论定。 陆老将军身死,亲卫全军覆没,再无人知晓神武军为何提前出兵, 更不明白为何威名赫赫的神武军对上北境大军会没有一战之力,反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唯有通敌能解释。 待游骥说毕, 梁章雅早已满脸苍白, 雁萧关俯身凑近:“梁大人,你怎么看?” 他身上没有同天都男子女子一般敷香抹粉, 只有尚未褪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梁章雅如坠冰窖。 当年早已尘埃落定的惊天大案,本该淹没于时光洪流之中, 为何雁萧关今日会猝不及防重新提起? “梁大人?”许久未获得回应,雁萧关像是催促,也像是提醒。 梁章雅抖若筛糠,咬牙不语。 雁萧关却不着急,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似乎觉得他双眼无神的模样甚为有趣:“梁大人当年所书军令一式三份,陆老将军治军甚严,往来天都军令,一律由亲卫亲自呈报,没人能调包。” “一份送往蔺将军处,所经人手不知底细,我自认为若是合围时间有差,更可能是蔺将军手头军令出了岔子。” “最后一份留在梁大人所属的外兵曹,据说已被烧毁,无法,只能听信梁大人一面之辞,毕竟军令是梁大人亲自所写,”雁萧关笑了笑:“可梁大人却说你所书军令与蔺将军手中军令时间一致,恕我愚钝,我实在想不通到底还有哪里出了问题,梁大人能否为我解惑?” 雁萧关仿佛没看见他脸上僵硬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眉眼神情间甚至带着些戏谑:“梁大人,我与你虽不曾打过几次交道,可对你尚有些了解。” “梁家嫡女是中宫皇后,所出嫡子小小年纪便被立为太子,若是寻常人家怕是早已无法无天,横行无忌。可梁家不然,梁夫人欲为幼子谋个差事都得拐弯抹角求到我头上,以此便知梁大人治家甚严,”他的话意有所指:“甚至严苛的近乎谨慎,以小见大,我不信当年军令真已被烧毁。” 梁章雅死死咬紧后槽牙,寂静的房间中唯余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侧过了头。 雁萧关盯着他,语气里并没有急迫:“既然十年前的事梁大人不想提,此次太子与梁府合谋谋逆一事,总要说个清楚明白。” 雁萧关平静道:“有些事梁大人或许还不知晓,先前同你们分开的东宫僚属也全在我手中,其中有一人名林昆,想必梁大人也识得他,可有一件事梁大人却不知情。” 雁萧关没卖关子,直接了当:“他可是与元信安关系匪浅。” 梁章雅眼中浮起疑惑。 雁萧关笑了笑:“看梁大人这模样,太子该是还未来得及同梁大人说,此前太子巫蛊一案,便出自元信安之手。” 朝堂沉浮数年,梁章雅不是蠢人,电光石火间,只凭雁萧关的只言片语,他便理清了此次太子谋反与先前巫蛊一案之间的牵连。 “我也不知到底是哪位高人拿了梁大人的把柄,让梁大人对十年前陆老将军一案闭口不言,甚至甘愿以全家性命相抵。”说完,雁萧关回身对一旁的游骥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儿,只听外间脚步传来,一具身体被扔在梁章雅身前。 梁施琅微睁着眼,眼中无神,看见被五花大绑的梁章雅,他也只勉强偏过头看向雁萧关:“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你想以我威胁梁大人,怕是不能如愿。” 他身前被利刃穿透的伤痕已被包扎好,可血液还在不断往外冒,俨然是一幅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 梁章雅浑身一抖,虽然梁章雅的所做所为让他恨极,可到底是他曾寄予众望的儿子,见他死到临头,到底还是不忍心。 雁萧关看向两人:“梁施琅是被谁蛊惑,梁大人心知肚明,害你失去一个能顶起梁家门楣的儿子,梁大人便不恨吗?” 梁施琅喉头嘶哑喊道:“呸,想让我撑起梁家,做梦。” “梁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如此痛恨?”梁施琅眼眶通红,额间青筋直跳,“虽然你嫡母对你有些苛刻,可该有的从未曾短缺过你的,你一个梁家庶子,小小年纪便进入禁军,之后又一步步升做禁外军将军,这其中少不了梁家助力。” “哈哈。”梁施琅猛地大笑起来,牵扯到胸口伤口也未停下,“哈…咳咳…哈哈…” 梁章雅错愕以对,只见梁施琅面目狰狞的看着他:“父亲大人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能成为禁外军将军,可没借你梁家的势。” 雁萧关翻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闲闲地一口口喝。 没再看梁章雅涨得青紫的脸,梁施琅费力坐直,靠在身后墙壁上,笑看向雁萧关:“五殿下,你能事先知晓元大人的计谋,神通广大可见一斑,可知我为何要同宣家勾结?” 雁萧关给了他一个眼神:“愿闻其详。” “原来天都也有五殿下不知晓的事情,”梁施琅抬高唇角,像是胜利了一般,可眼里却逐渐浮起愤恨,“太子光风霁月,可谁知道他私下做了哪些人神共愤的勾当。” 这话到是让雁萧关提起了些兴趣,他眯起眼眸,背着手走上前:“什么勾当?” “在我还是禁军一个小兵之时,太子殿下连正眼都不看我,可等我升任禁外军将军,他却费尽心思拉拢我,”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为了让我事事听命于他,甚至让闳奇新设局构陷,握柄挟制我。” 说到此处,他厉声道:“是他先不顾亲缘血脉,那就别怪我与他人联手对付他,只要他没了性命,谁还能威胁我?” 梁章雅听得目瞪口呆。 雁萧关漫不经心勾起一侧唇角:“你倒是说说,太子是如何构陷你的?” 听得此言,梁施琅眼中充满了愤恨、厌恶和疯狂。 雁萧关侧耳以对,准备好好听,毕竟太子事事尊礼,时时克己,他难得能逮住他把柄。 可等了好半晌,都未再听到只言片语。 他转头看去,却见梁施琅瞪大着如铜铃般的一双眼,眼中神采皆无,早已没有声息。 雁萧关可惜地叹息一声,视线却甚为不客气的望向梁章雅:“梁大人,亲眼看着儿子在眼前断气的感觉如何?若你还执迷不悟,现在只是一个背叛了你的儿子,再过数日,你怕就要眼睁睁看着梁公子、梁夫人一个个在你面前身首分离了。” 他站起身,眼神冷淡:“对了,还有梁皇后,你可知她现下在何处?” 梁章雅瞳孔紧缩。 雁萧关锋利的眼睛微眯,凛然侧首:“椒房殿。” 众人皆知椒房殿乃是弘庆帝特意为黛贵妃修建的金屋藏娇之处,其内大小事务全由黛贵妃说了算。 而黛贵妃宠爱雁萧关更是天下闻名。 梁皇后在椒房殿,等于生死皆握在雁萧关手中。 梁章雅剧烈挣扎起来:“太子,太子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能证明太子无辜的证据也在我手上,我说他是冤枉的,他便是冤枉的,我说他谋反是真,他便百口莫辩。”雁萧关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已将太子谋反一案交由我处置,梁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回禀陛下?” 雁萧关面无表情,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冷淡,可落在梁章雅眼中,却让他惊惧得一动不动。 梁施琅的尸体像只野狗,被游骥拖到外间。 一来一回的功夫,梁章雅苍白着脸,喃喃道:“报应,报应啊。” 他恍然感受到了十年前火光灼伤他手指的麻木感,当年是为了保住梁家,现在,还是为了保全梁家。 他的眼神变得坚决,雁萧关走近:“我要知道当年你所知晓的所有事情,一丝一毫都不能隐瞒。” 梁施琅佝偻着脊背道:“当年…” 游骥拿着纸笔奋笔疾书,将他所言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了。”梁施琅颓唐地说完,接着道:“陆老将军和神武军全军覆没绝不是梁家的算计,梁家只是阴差阳错助借着守关之便换了一部分军粮,可谁知道掺杂石子的杂粮换来的却是完全不能入口的霉粮,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若是此事败露,梁家百口莫辩。” 他恨声道:“宣家是算计好了梁家会换粮,待陆老将军兵败,我为保全梁家,只能烧毁军令。” “好一招请君入瓮。”雁萧关吐出胸中浊气。
第54章 雁萧关走出房门之时, 梁章雅挣扎着往他挪去:“殿下,我已将前因后果如数交代,梁家……” 雁萧关拿起游骥写好的口供, 头也不回说:“若真如你所言, 梁家没有在陆老将军兵败一事上动手脚,我便保你妻、你子性命。” 梁章雅浑身瘫软在凳子上, 忙不迭点头:“我方才所绝无一字虚言。” 雁萧关神情生冷:“至于你,律法该如何判,你心知肚明。” 说完,他便带着游骥径直往屋外而去, 等走出门外, 游骥才看向雁萧关冷厉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雁萧关露出真实的神情,连每一根眉毛都充斥着桀骜,眼神中戾气压迫感十足, 他被逼地往后退离两步,方才觉得自在, 更不敢质问, 心头越聚越高的疑虑只能偃旗息鼓。 雁萧关才踏出房门,便见陆从南站在屋门对面望眼欲川, 他将供纸一把拍在游骥胸口, 游骥忙不迭接住,生怕有分毫闪失。 看他紧张, 雁萧关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游骥蹙眉,先谈最紧要的事:“有梁章雅的供状,再将他藏在梁府的军令呈交陛下,该能洗清陆老将军通敌的冤名。” 雁萧关微扬起头,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刀刻般的薄唇冷冷扬起:“先别急,梁章雅也不知当时军粮变霉粮的详情,等再将此事弄清,我要让当年炮制陆家冤案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游骥一愣,看向雁萧关结实有力的背影,浑身上下毫不遮掩的凶煞之气,只觉得心头疑惑再不值一提,胸腔震颤不歇,那是在为即将迎来的鲜血而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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