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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信安眸色复杂地注视着雁萧关,他真只是个酒肉纨绔吗?太子在他们手中尚且没有还手之力,可事到临头,所有计谋却被雁萧关一一识破并推翻。 也就是眼前这个,他们认为只能做个傀儡皇帝的五殿下。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错了。 确如闳奇新所言,现下,他辩无可辩,苦涩道:“我认。” 元信安认命了,可堂外人群中两个面生的汉子却齐齐变色,一人同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脚步匆匆穿过人群,等再寻去,已不见影踪。 堂下令使奋笔疾书,逐字记录案件卷宗,方一停笔,卷宗便被闳奇新一把抓去,拿至元信安身前,看他签字画押。 元信安抬头,冷笑道:“五殿下雄才大略,韬光养晦至今,太子绝不是他一合之敌。” 闳奇新眼神一动:“元大人不用挑拨,我虽不才,却也知晓些粗浅道理,若五殿下真对太子有不利之心,无论巫蛊还是谋逆,他只需坐收渔翁之利,根本不必殚精竭虑为太子奔波。” 雁萧关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一点不心虚,虽然太子吃了点苦头,但他也为太子除去了潜在敌人不是。 “巫蛊你认了,”雁萧关将卷宗翻看一番后置于一旁,“太子谋逆一案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如若有同党,说出来不定还能减轻些罪责。” 元信安眼珠死死盯在雁萧关面上,额前虚汗从眼眶滑落,他明白雁萧关的意思,诬陷太子罪不容诛,一次便能人头落地,再多加一桩罪,也不会砍他两次头,可若他将宣家供出,宣家势大,旁人无论如何看,都只会觉得宣家才是主谋,就算是死,他也能死的轻松些,说不定还能保下元家。 想到他膝下仅剩的孩子,他心下有了决断:“禀殿下,臣不敢欺瞒……” 就在这时,堂外人群喧哗声顿起。 众人诧异,自开堂审元信安,围观的百姓便大多屏气静声,生怕漏了什么关键地方没听清,此时正到关键处,百姓怎会如此? 素英隐入人群,见一汉子挤到了最前,人群拥堵,好几人被踩到脚背,纷纷抱怨出声。 无人注意到,一枚玉饰在汉子手中一晃而过。 元信安瞪大双眼,那是他儿的随身之物,那人是宣家的! 他脸色陡然刷白,等再回过头来,他已心如死灰,他垂头跪地:“殿下,太子谋逆一案全是罪臣一人所为,盖因太子妃强夺幼子尸骨,罪臣心怀愤恨,这才起了犯上之心。” 闳奇新伸手想要拍响惊堂木,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主审官不是他,他忙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收回看着陆自心背影的视线,唇角提起:“元大人手段通天啊,在东宫来去自如不说,还能指使禁军,着实让人佩服。” 拿人拿脏,元信安与宣家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说沉浮宦海数十年的宣毕渊,他怕是连宣愿恩都斗不过,只有沦为替罪羊这一个下场,雁萧关不可能不留一手。 要拿下宣家,他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不认为宣家会在元信安这里留下致命的把柄,就算元信安破罐子破摔招供出宣家,宣家怕也会有脱身之法,绝不会伤及宣家根基。 他不信任元信安,却信任自己,也信得过他自小调教出来的陆自心。 更关键的是,他要撬开元信安的口,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当年霉粮换军粮一事的证据。 雁萧关目光沉沉注视着元信安被拖着压往监牢。 闳奇新走至雁萧关身边,愤愤道:“就这么让元信安将罪责揽于一身吗?” 雁萧关站起身,居高临下给了他一眼:“不然呢?难道闳大人能审出他的同党?” 闳奇新眼中咻然迸射出精光:“殿下不必同他客气,只要上刑,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雁萧关脚步一顿,微眯着眼看他眼里不同寻常的兴奋。 闳奇新被他审视着,面上神情一僵,随即换回一个恭顺的笑容:“臣的意思是可让邢狱的狱卒来,刑讯犯人本就是他们职责,殿下毋需脏了手。” 雁萧关收回眼神,并没太关注他的异常,闳奇新是太子妃的亲兄长,与他却无甚大关系,他自不必关心,奇不奇怪的不还有太子去处置吗? “不劳闳大人费心,也不必严加邢讯,元信安一把老骨头,若因刑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本殿下拿谁去向陛下复命。” 闳奇新恭敬应是。 两人走到了法堂正中,堂外百姓对元信安指指点点着,并未离开,就要走出法堂之前,元信安回首看向堂上棺木。 雁萧关冷眼以对:“元大人放心,棺木连带元小公子的尸骨,我会原封不动送回元家。” 他顺势看向棺木,视线本是一晃而过,眼角余光却见棺木正中的木钉没有钉进去,时人多认为棺木不吉,雁萧关却不在乎。 幼子无辜,更何况早已身死,却又因种种阴谋算计无法入土为安,到底是份亏欠,他顺手拍过去,欲将木钉摁进棺木之中。 哐啷! 楠木棺材四分五裂。 众人瞠目结舌,那可是楠木,楠木做棺材的好处之一就是坚硬,更何况又是东宫置办的棺椁,不可能偷工减料,却被一拍拍成这样。 “五殿下到底身具何等神力?”这几乎是所有人眼中同时涌出的疑惑。 除了元信安与闳奇新。 元信安挣脱开神武军的辖制,奋力扑过来,泪洒当场:“我儿,我可怜的儿啊……” 裂开的块块木料分散落在法堂之上,众人一开始并没察觉其他,直到一具沉重的尸体翻落在闳奇新脚边。 太过猝不及防,雁萧关都往后退了一步。 闳奇新却定在原地,眼神直勾勾落在那张死白的面容上。 “元大人,”雁萧关勉强稳住不动如山的神情,一把拉住元信安,“你且先瞧清楚,这……真是你儿子?”
第56章 元信安被雁萧关拦住, 睁开泪眼婆娑的双眼往下一看,一张青白的人脸猝不及防印入他瞳孔,他喉头呜咽卡在口中, 几息时间后:“呃呜……啊……” 雁萧关被他惊恐的叫声震得耳鸣, 众目睽睽之下,他好险没一拳将人砸远点。 尸体面目尚算清晰, 得亏此时正是隆冬,即使天都气候不如北地雪虐冰饕,却也满地寒霜,日间金光遍洒, 也只让路上霜雪消散, 气温仍是寒透刺骨,尸体才没有显出明显的腐烂现象。 待众人再欲细瞧,一股尸臭味已经涌入鼻端, 就连围在堂外的百姓们也闻见了这股异常味道,纷纷往后仰头想要避开, 可又耐不住好奇, 张着眼睛直往法堂上看。 今日可是难得的热闹,只是尸体不比太子谋逆一案, 又是快过年的时候, 怕是不吉利,百姓们想近不敢近的心理到底止住了他们往前的步伐, 也方便了他们身后一行人。 他们沉默着过来,顺着百姓之间的缝隙走到最前。 而此时,元信安面色僵硬站在雁萧关身后,悲愤道:“我儿子的尸骨呢?这,这分明是个少女。” 他转头看着雁萧关冷峻的侧脸, 眼含谴责,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雁萧关假笑道:“元大人,想什么呢?你方才已认罪画押,别妄想挣扎了。” 元信安悲痛欲绝:“可我幼子尸骨总不能不明不白消失。” 雁萧关揉了揉眉头,心里也有无数疑惑:“放心,我定寻回元小公子尸骨。” 任元信安千般忐忑牵挂,他仍被神武军押回监牢,直到此时闳奇新才有动作,他连声招呼身旁手下道:“还不快将尸体收殓起来。” 说完他欲往后退,左右脚却像是缠在一起,方抬脚便一踉跄。 雁萧关微挑着眉,按着闳奇新的肩,止住他急迫的动作。 “多谢,”闳奇新眸光闪烁,“多谢殿下。” 一旁站着的衙役走近,弯下腰,眼看就要抬起尸体,一道女声传来:“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这道声音闳奇新太熟悉了,他惊喜喊道:“小妹。” 雁萧关眼中微光一闪,几乎是瞬间,他往闳予珠身后看去。 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明几许站在人群最前,被一群身着打扮与天都百姓截然不同的汉子簇拥在中间,只是站着,就是人群中最招人眼的存在。 百姓们也注意到身前突兀出现的一行人,或光明正大,或拿眼角余光打量他们。 天都百姓可没有扎小辫子的习惯,明几许身周的汉子们头发披散,只将额前耳后一小撮发丝编成几股细辫束在后脑,瞧着利落又粗犷。 明几许也是如此,只是他的打扮较其他人更精致,大部分头发披在脑后,耳后小辫上挂着红色串珠,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额间抹额玉饰耀目。 明几许缓缓张口,含笑低语:“殿下。” 冲击力直击胸腔,雁萧关抽了抽唇角,心下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总是正确的。 闳予珠冷着脸走至法堂,对闳奇新关心的问话置若罔闻:“我要报官。” “好,”闳奇新愤然,“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对闳家女出手,我定要他有来无回。” 他走至闳予珠身边,不忘道:“小妹报官不急,且先容我将这具尸骨送下去吧,一直放在堂上未免有碍观瞻。” 闳予珠满脸冷漠:“二哥,我要状告之人正与此具尸骨有关。” 这个案件与太子一案无关,雁萧关不能越俎代庖,抱臂站在一旁。 闳奇新心中一顿,他拧眉看了闳予珠片刻才去堂上坐下:“你要状告何人?” 闳予珠仰着头:“我要状告之人正是闳大人,也就是大哥。” 闳奇新伸向惊堂木的手顿在半空。 雁萧关眼神在闳予珠和闳奇新之间来回看了一圈,闳奇新唇角抽动,眼中带着慌乱与微怒,方才见到闳予珠之时的关心已寻不见影踪。 闳予珠神情不变,语气镇定异常,似乎不觉得状告自己一母同胞的大哥有何不对。 “很有趣是吧?”百姓嘈杂声中,一道清透的嗓音响起:“天都不愧是大梁朝的京都,居然有‘堂下何人状告本官’这一幕,真让人大开眼界。” 雁萧关头也不回就知道身侧站过来的人是谁:“我倒是觉得夷州才是个宝地,有个雌雄皆相宜的少主不说,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天都高门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出大戏,不正是夜姑娘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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