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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魏端阳:“你呢?你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要说给我听?”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魏端阳却想了很久。 在他记忆中,能和“快乐”两字扯上关系的,只有在陷入圈套之前,在他还没染上赌瘾的时候。 那时,他父母尚在人世,还有贤惠的妻子,和一双可爱的儿女。日子虽然过得稀松平常,现在想来,却已是十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你结过婚,还有孩子?那他们现在呢,在哪里?”宁二脸上显出几分惊讶,他显然没想到,魏端阳看着年纪不大,却已经英年早婚了。 魏端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看着宁二天真的脸,最终只吐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回不去了。” 看他那副不愿多谈的表情,宁二便知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颇觉抱歉地用力搂住他,道:“可以的。只要你想,一切都有可能。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活到赵福疆倒台的那天。” “如果你真的很想她们的话,就回去看看她们吧。我不拖累你。” 魏端阳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如果赵福疆想抓他,完全可以派人在他家里守株待兔,他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他带着宁二奔逃,消息同样会传回赵福疆耳朵里,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难道自己在跟她们断绝联系以后,还要再一次给他们带来麻烦吗? 很久很久,魏端阳才说:“早就离婚了。我一身的债,还是不要去连累她们的好。” 空气里传来小虫子稀稀疏疏的鸣叫声,谈及家人,宁二也不自觉泛起了乡愁,他闷闷地说:“其实……我也想家了。” 宁二枕在他紧实的臂膀上,看向斜上方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屋檐,动情道:“我想回去看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在。我爹死的时候,还给我留了一亩薄田。如果它没被那些亲戚们抢走,我就可以在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将金黄金黄的谷子晒干后,堆进仓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饿死。” 魏端阳点评道:“听起来不错。躬耕田园,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可以自给自足,实现温饱。” 听到他的肯定和鼓励,宁二继续畅想道:“先解决完吃饭的问题,再出去找些活干。不过,我连书都没读完,也不知道出去当学徒的话,那些师傅们愿不愿意收。” 魏端阳抬起已有了几分朦胧睡意的眼,问他:“你好像,并没有指望我来帮你?” 宁二吐了吐舌头,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本来是有的,但他听到魏端阳话里话外对家人的歉疚,觉得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自己这里并不是他的落脚地。 在魏端阳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宁二轻轻地对他说:“我怕我留不住你。但你要是想来,我这里随时欢迎。” 有一个吻轻轻落到他的唇边,那是宁二给予的回应。 魏端阳不知道,这个吻究竟意欲何为。是感谢,是欲望,还是喜爱?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装睡。装着装着,就彻底沉入了梦乡。 那两千块钱,用着用着,就见了底。 虽然他们一路上节衣缩食,连馒头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吃,但一路上的车马费,药费,伙食费,都不是少数。 而且他们为了避开赵福疆的追捕,一刻都不敢停歇,更不用说找地方工作。 没有收入,生活自是更难维持。 那天晚上,他们刚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头。 那山顶也算个破旧的旅游景点,因为没什么人流量,自然也没人来管。 草地里扔着几顶破破烂烂的帐篷。魏端阳从上面拆下来几块完好的篷布和支架,拼凑在一起,擦拭干净里面的水,才铺好毯子,让宁二进去和他一起睡。 干完这一切后,魏端阳已有些累了。 他躺卧在薄毯上,从帐篷的破洞里窥探着外头的天色。 今天是个阴天,宁静的夜空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下雨。不然这破帐篷可挡不住风雨的侵袭,他们还得另找地方避雨。 宁二枕在魏端阳胳膊上,陪他一起望着天。 这段时间,魏端阳变得越发沉默,也不知他是不是后悔了这样不顾一切地奔逃,或是担心家里的妻儿受到牵连,宁二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得越发低落。 “哥,你后悔了吗?”宁二主动挑破了这层窗户纸,问他道。 “为什么这么问?”魏端阳道。 宁二拧着眉,说:“你本来是犯不着跟我走的。你能谋生,也能赚钱,是为了我,你才不得不冒着得罪赵福疆的风险,陪我走这么远。” “是我拖累了你。你走吧。等风头过了,你就回去跟你的家人团聚。我会照顾好自己,努力活着,就算我真的死了,最起码,也不用死在有赵福疆的地方。” 魏端阳被“死”这个字刺激到,忙堵住了他的嘴。
第80章 恋人 宁二的眼里漫溢出泪光, 也许是多日的担惊受怕压断了他脑海中的那根弦,他近乎无法自制地凑过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来得仓促又莫名, 惊得魏端阳瞪大了双眼。 “哥, 你对我好,我喜欢你。” “除了我爹和我娘以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人。谢谢你。” 魏端阳抵住他的肩膀, 克制着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我不是图你什么,才带你走。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魏端阳说。 宁二比他年轻, 虽然备受磋磨, 却还存着点属于少年的天真。 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烂人, 是个没下限的烂赌鬼。 他让亲人失望过太多次, 所以连父母妻儿, 也早早厌弃了他。 只有宁二才不会嫌恶他,还把他当好人。 “你不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宁二并未因他的推拒而失望,依然无比诚挚地说:“如果不是你,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东楼。活着, 就要在里面当娼妓;死了, 就被挖掉器官买卖, 都留不下一个全尸。” “你让我感受到了自由,让我可以决定自己的归处,让我不用生当那里的人,死当那里的鬼。” 多奇特啊。魏端阳想。 他在别人眼里, 是个无可救药的烂赌鬼、死蠹虫,他背负几百万的债务,一辈子都还不清。亲戚朋友, 也早就跟他割席。 可在宁二眼里,他俨然成了一个圣人。 只因为那几次微不足道的接济么,因为他俩同病相怜?面对宁二崇拜感激的目光,魏端阳一边觉得受用,一边又觉得歉疚。 他本不该被捧到这样的高度。 宁二的身体,因为被摘器官和连日的奔波、饥饿,单薄得像一张纸。 魏端阳对他,更多的只是怜惜。 他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对宁二也没什么非分之想。对他来说,宁二更像是他的弟弟,而非他的情人。 这或许并不算喜欢,更谈不上爱。 可他仍是笨拙地抱紧了他,抱住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同类。 “对不起。”他说。 “不用说对不起。哥,你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他的拥抱,宁二仿佛受到了鼓舞,他笑着说:“我一直都在拖累你,用你的钱,吃你的东西,我也还你点什么吧。” 魏端阳察觉到他的手在越矩,连忙制止了他:“我不用。你别勉强自己。” 他知道宁二一直被逼着在东楼里当鸭子,猜测他应该很排斥这种事情,而自己也并不需要什么报答。 “你是不是嫌我脏,怕染病?”宁二依旧笑嘻嘻的,仿佛这样的自嘲,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是……”魏端阳摇摇头。 他只是觉得,他的付出没到那个份上。他不能挟恩图报,去逼迫宁二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可宁二却铁了心要还他点什么,当即又笑着对着他举起手来,说:“那用这个,用这个总行了吧,这样就不怕得病了。” 他十分热情地挤到魏端阳怀中,要对他施以“报答”,而魏端阳半推半就的,也就随他去了。 一时间,帐篷外只剩下呼呼的夜风,和时不时响起的两声虫鸣。 而帐篷则发出让人遐想的奇怪抖动,混杂着魏端阳几道隐忍的低呼声。 一切结束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又亲近了不少。 魏端阳衣衫不整地躺在帐篷里,任由宁二枕着他的臂膀,半靠在他的胸膛上。 宁二还很兴奋,没有睡意,依然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我小的时候,最爱看星星。每到夏天,周围的街坊邻居都会凑到我家院子里,点好蚊香,扇着蒲扇,在树底下纳凉。” “后来进城务工的人多了,家家户户也都门户禁闭,大家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往,慢慢的,人情味也就淡了。” “城里也有星星,可是远比不得乡村里明亮。而且我们晚上,也不怎么出来,都被关在东楼里,只能听着外面的龟公报号,301,302……” “赵福疆那个死中间商,收别人2000,发到我们手里就只剩20了。老子给他做鸭,得猴年马月才能把债还清。” 魏端阳一下一下轻拍着他,问:“那其他人呢?也是这个价?” 宁二说:“也有贵的。越是年轻水嫩,越是长得漂亮,卖得就越贵。但贵也没什么好处,女的要吃药避孕,男的要吃药防艾。女的一旦怀了孕,就被逼着打了,甭管那孩子几个月大。有的人打着打着,就再也怀不上了,成天见儿地咳嗽、生病,子//宫直脱垂到□□里。” 魏端阳之前只挨过赵福疆底下打手们的殴打,不知道这东楼里更有一个人间炼狱。 他忍不住评价道:“他可真该死。” 宁二说:“要是世间真有什么公道可言,那赵福疆这种人,早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他愤愤不平完,又将注意力转回到魏端阳身上,拿手肘捅了捅他,说:“哥,要是你没地方去,就回我家吧。” “现在吗?”魏端阳问。 “倒也不一定是现在。等赵福疆倒了,你就跟我一起住到乡下去。我爸妈的房子应该还在那里,虽然又破又老,但最起码可以遮风挡雨,不至于让我们受冻。我可以去种田收谷子,就不会让我们俩挨饿。”宁二畅想着畅想着,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副情景,唇边也泛起了三分笑意。 魏端阳笑着问他:“你想让我过去给你当村夫吗?”因他凑得很近,连呼吸都喷吐在宁二耳畔,挠得人心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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