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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 秦拓说着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凳子就是一脚,随即一声痛呼,抱着脚跌坐在床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云眠吓了一跳,立即爬起身,要去看他的脚。秦拓却瞬间恢复如常,语气轻松:“你看,都是装的,一点也不痛。” 但云眠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脱了靴让自己看看脚趾。 秦拓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我说了,我不痛的,这是假的!假的!假的!明白吗?” 他语气逐渐严厉,声音也越来越大,云眠一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看上去再痛,你都别做什么,知道吗?”秦拓问。 半晌,云眠才软软道:“可是那凳子那么响,假的痛,也让我看看吧。” 秦拓坐在床沿,疲惫地抹了把脸,喃喃道:“我说了是假的痛,必定就是假的。” “可是你假的痛,你马上就会抓住我,说,哇!!”云眠虚弱地嘟囔着,身子滑了下去,倒进他怀里。 秦拓扯过被子将他裹紧:“你只要记得,往后我不管痛成什么样,你都别管。你越是帮我,那痛就越难真正过去,你也会跟着病倒。你若不管,我们俩反而都能好起来。” “嗯嗯。”云眠点头。 秦拓瞧他疲倦的样子,便道:“那你睡会儿吧。” “我不睡,要上街去买蜜泡子。” “好。”秦拓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等你睡饱了睁开眼,我们第一件事就去街上买蜜泡子。” 得了这句承诺,云眠心满意足,哼着小龙歌,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坐在床边端详着他,虽然认为他身子虚弱是为自己压制魔力所致,可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这小龙天生体弱,也是因为有了灵契共鸣,身子骨这才好了起来。万一自己判断有误,一个疏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此事不能拖延,得去寻蓟叟,请他亲自为云眠诊治调理,方能安心。 云眠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听闻能出门逛街,他顿时来了精神,秦拓趁机哄着他吃了小半碗饭。 饭后,秦拓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斗篷、皮帽一样不落,直到将人裹成颗球般,这才背着他离开了客栈。 河阴城是北地大城,虽不及南方城池夜里热闹,但街上行人也不少,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云眠坐在背篼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两边摊位上的皮货、窗花等货物,还有那油亮的烤羊腿。 “想吃那个?”秦拓侧头问。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摇了摇。 “就知道你只惦记着蜜泡子。”秦拓了然地笑道。 可他背着云眠接连转了几条街,却始终不见那插着一串串小灯笼的草靶子,心头不禁开始懊恼。 先前在允安、许县和卢城,蜜泡子随处可见,他却总想着不着急,过会儿再买,如今到了这北地,想来那东西是难寻了。 但他不想让云眠失望,便沿街打听,问了好些人,都摇头说连蜜泡子这个名都没听说过。 直到他找到一家果子摊,那老板才恍然:“有!有个南方来的小贩,每次我去进货,他都让我捎一种叫做勒弥的青果,运到咱们这儿刚好泛红,他就做成一种糖渍果子,就叫蜜泡子。不过生意淡得很,本地人还不认这味儿。” “他在哪儿卖?”秦拓忙问。 “今儿他卖得早,已经回去了。” “那请问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秦拓追问。 老板朝前方一指:“喏,就前头东边,那片儿叫老营,他住在老营驼马巷子里,门口摆着俩果筐的那家就是。” 秦拓谢过老板,背着云眠朝老营走去。 云眠明白这是去寻蜜泡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秦拓的脖子,在他脸上啾啾亲了好几口。 老营这块地界,多是简陋的旅社,专做往来行商的生意,各种人等穿梭其间,透着几分混乱。 秦拓在那些交错的巷陌间寻找驼马巷,云眠有些精神不济地趴在背篼沿上,眼皮半阖未阖。 秦拓找到了那条巷子,刚迈入几步,余光瞥见侧旁屋顶上有一抹晃动的白影,如轻雪掠瓦,瞬息而过。 他抬头,定睛望去,竟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房顶。 狐狸见他望来,不躲不闪,反而抬起前爪挥了挥,接着纵身一跃,灵巧地没入二楼的一扇窗户里。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白影,立即跟上,瞧见那窗户下面是一家客栈,当即背着云眠快步走入。 秦拓径直上到二楼,在白影消失的那间房前站定,并未叩门,只伸手轻轻一推,门扇便应声而开。 屋内点着一根烛,临窗的榻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人,正是已经去掉面具的蓟叟。而白影此刻便站在案几旁,虽未出声,但瞧着秦拓的一双眼灼灼发亮,很是欢喜。 秦拓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闩。他目光与蓟叟相接,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有感念,有庆幸,亦有不得不再次相求的无奈。 他将诸多情绪按下,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秦拓,拜见圣手前辈。” 不想蓟叟竟迅疾地自榻上起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即俯身深深一拜,语气沉凝而恭谨:“属下蓟玄,参见君上。”
第85章 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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