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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 “行,那明日你来找我。”白影道。 秦拓便背着云眠往巷子深处走去,找到那小贩家,递过糖包。小贩接过糖料,笑呵呵道:“这就给小公子做。” 秦拓却摆摆手,背着云眠往外走:“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等不及了。” 云眠愣住,扭头去看那一脸茫然的小贩,又急急去拍秦拓的肩:“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做了呀?” 秦拓在大街上匆匆前行:“刚已经说过了,有急事,来不及了。” “我不!我不!”云眠急得在背篼里蹬腿,“我不要急事,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他恹恹了几日,此时倒是被激得来了精神,摇得背篼直晃。秦拓反手将背篼托住,他便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往后仰:“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秦拓索性小跑起来,边跑边解释:“我们必须得连夜出城。” “蜜泡子……”云眠红着眼睛道。 “龙崽儿,你听我说,找我们的人就在这城里,我刚看见了。要是他们把我们找着,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愿意吗?” 云眠顿时停下了声音。 秦拓继续跑着:“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得赶紧去找马车,越晚越不好找。” 云眠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道:“那快点走,我们要快点走。” 秦拓问:“不要蜜泡子了?” “嗯嗯。”云眠飞快点头。 秦拓沉默着没再说话,云眠便探出身子去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认真地点头:“嗯嗯嗯嗯嗯。” 秦拓脸上浮起笑意,侧头和他对视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 云眠便又坐回背篼,抱住秦拓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这城里商队颇多,但夜间出发的没有。秦拓赶到骡马市时,各家商号都在忙着收摊拴马。他连着问过好几家,直到将一条街都问出头,才在最后一家车马行里打听到消息,说今晚有支商队要去南边。 秦拓去将剩下的那颗金豆兑换成钱,找到了那支商队,付出了差不多双倍的价钱,对方才终于答应,带着他和云眠出发。 这是支专程往南边送贺礼的商队,一共十几辆马车,半数都载着礼箱。领队将秦拓和云眠安排到其中一辆车上,车厢里虽堆着箱笼,但腾出的空间足够两人蜷身躺下。 车队很快出发,片刻后,秦拓撩起车窗帘角,看向街边那座酒楼。 无上神宫的人仍在那阁楼上,胤真灵尊依旧凭栏而立,衣袂在风雪中微扬。 当马车经过酒楼下方时,秦拓感到那双虽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似乎正穿过夜色,注视着这辆马车。 他立即放下帘子侧身躺下,云眠好奇地伸手,也想掀帘张望,却被他轻轻握住:“别动。” 云眠便乖巧地缩回手,安静地偎在他怀中。 秦拓一直紧绷着心弦,直到马车顺利驶出城门,才终于缓缓放松。 他直起身朝外望去,马车已行在城外的雪地上,挂在车沿上的昏黄灯光照亮车旁的积雪,更远处则是一片浓稠黑暗。 车厢内也悬着一盏小油灯,两人借着这暖光小声说着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云眠好奇地问。 秦拓拢了拢他身上的斗篷:“去个暖和的地方,再寻位好大夫,给你仔细瞧瞧身子。” “最好的大夫在哪儿呀?”云眠追问。 秦拓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最好的大夫就是蓟玄,可他说对云眠的情况无能为力。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秦拓自己按了下去。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又怎敢断言蓟玄便是医术最高之人?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秦拓舔了舔干涩的唇,“但我们一路找,一路打听,总能找到的。” 云眠无限信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夜色里摇晃前行,云眠很快睡了过去。秦拓将从领队那里要来的毛毯搭在他身上,自己也挨着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从睡梦中惊醒,喊了声娘子,没有得到回应。 他侧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秦拓正在痛苦地抽搐着,身体僵直反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皮肤下像是有活物在游走鼓动。 云眠已经经历过几次这般情形,知道秦拓这是又在痛了。 他记得秦拓的反复叮嘱,这痛不是真的,是他装出来的,绝不能碰他,更不能试图压制他体内那些失控的力量。 云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哭着喊娘子:“你这个痛是假的吗?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呀?” 眼见秦拓越来越痛苦,那皮肤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挣破他的身体。云眠再次想伸手,却又想起秦拓说,越是帮他,那痛就越是难过,如果不管,他反而会好起来。 云眠怕管不住自己,便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哭着提醒自己:“不管呢,说了不管呢,不要管呢……” 但即使他没有伸手,对秦拓的担忧已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一道柔和的光带自他心口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秦拓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光点循环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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