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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不好意思,只得是忍痛舍弃推车。 他跨步上船,因地方拥挤,小心维持着平衡。幸好跟已有的重量比起来,迟镜轻得像一片羽毛,季逍把他一拽,迫使迟镜坐在两个弟子中间。 迟镜现在可不想理他。 少年“哼”一声,扭头看谢十七。 季逍抱臂靠着船舷,已经处理过伤口,衣服也换了。他身上干净,但面上毫无血色,蒙着薄薄的倦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船开了,一杆才动万波随,粼粼的水色被搅碎,月光,波光,晃动融化,让季逍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刚才好像瞥见了少年的泪光。 又气哭了? 娇气。 青年无声吐息,胸中积郁难以排解,话到嘴边酝酿半天,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师尊是没吃过穷困潦倒的苦。” 迟镜立刻反问:“你一到临仙一念宗,就被谢陵收入门下,何时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他落魄了,你却连轮椅都不肯买。我知道你要合计日后的吃穿考试,可是……可是等会儿到了梦谒十方阁,他要是被人认出来,伏妄道君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了?” 一句话惹出噼里啪啦这么多,好在季逍早有防备,提前布下了离音之术,免得隔墙有耳,被外人听去。 青年牵动唇角,说:“他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我们统一口径,一口咬死是样貌相似就行。” 迟镜道:“谁信呀!” “很简单。师尊不是耍过张六爻,说发现了道君的私生子吗?以后也这样说就是。”季逍哼笑道,“怎么,师尊不想戴绿帽子?道君生前也没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落魄了,师尊却连一顶帽子也接受不了么。” “胡、胡说——这明明是对谢陵声誉的侮辱!”迟镜转了回来,一口拒绝。 季逍道:“那只能说是您思念亡夫,故意找了个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了。嗯,道君尸骨未寒,您不甘寂寞……看来绿帽子总得有个人戴,不是您就是道君啊。” 迟镜气得推了他一把,结果不知推到哪儿,牵扯了季逍的伤口。 青年一声闷哼,脸色稍变,迟镜呆了一下,连忙凑过去问:“我推到你受伤的地方啦?星游……” 青年不语,默默等着痛楚散去。 迟镜心生懊悔,小声道:“我以后会精打细算的……唉,之前和谢陵吵架的时候,我实在伤心,把他的钱全部还给他了。早知道就留一点啦!” “伤心?”季逍缓缓平复气息,微笑道,“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伤心啊。我以为,您已经忘了呢。” 迟镜无言以对,懊悔变成了羞惭。 死亡是太深的沟壑,横在他和谢陵之中。与之相比,什么争执和伤害都变成了过眼云烟,迟镜出走燕山许久,的确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嗫嚅道:“没有,我记得的。复活他之后,我也……也不会和他继续了。” 小船行驶到江心,在白花花的月影里行进。 季逍面色稍霁,还是不说话。 迟镜莫名感到心虚,悄悄后退,避免和季逍照面。他刚想逃,青年冷不丁开口:“师尊能保证吗?” “哎?我……”迟镜憋了片刻,在心里大叫:当然没法保证啦! 季逍望着他侧脸,幽幽地说:“有个办法。你若能做到,我便信你。” “如、如果做不到呢?” “还没告诉您什么办法,师尊就问做不到如何了?” “好吧!什么办法?”迟镜紧张得一动不动。 季逍说:“您与我结侣。一旦契成,就算要弟子一命换一命,把道君换回来,我也悉听尊便。” “怎么又是这件事!不是,谁要你换命啊?”迟镜一惊,旋即恼了,梅开二度,又转回来冲他说,“干嘛讲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要是死了,跟我结侣还有什么用?就这么想让我守寡吗??你要是死了,我,我又改嫁回谢陵怎么办!” “随你。”季逍双臂张开,搭着两侧船舷,竟有种谈论美好未来的意味,浅浅笑道,“反正我会是师尊你的一任夫君。举世皆知,万般难改。” “……胡闹!” 迟镜无话可说,狠狠地一拍。可他忘了,自己已经挪到谢十七身边,这一拍,拍在谢十七腿上,把人给拍醒了。 符修皱眉嘶声:“呃……好像撞到师兄的剑柄了……奇怪,怎么会撞到的?” 季逍转头不语,中断了话题。 迟镜欣喜道:“十七!你醒啦?我们准备换个地儿住,河对面就是。马上到了喔!” “那不是梦什么阁的地盘吗。”谢十七的脑子乱得很,半晌才说,“为什么换?” “扶摇山庄方你,你住那里鬼上身。”迟镜正儿八经地告诉他,当然,谢十七只当他在瞎扯。少年抓着他一缕头发举起来,看他后脖子,“还疼不疼?” “没事。” 饶是昏头如谢十七,也能看出来季逍和迟镜刚发生过激烈的谈话。迟镜一副幸好有他救场的样子,季逍则神色淡淡,估计又觉得谢十七碍事,想把他丢河里喂鱼。 小船晃了一下,靠岸了。 青云雅筑的大门前,守卫都换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迟镜报上名后,红衣人很快去了又回,不过去时就一个,回时一大堆。 乌泱泱十多号人,为首的是苏金缕贴身侍女,迟镜略有印象,人家叫锦绣。 锦绣行礼道:“见过迟峰主,季仙长,还有这位……” 迟镜说:“他是我新收的弟子,姓……他姓十。” “原来是十仙长。三位请随我来。”锦绣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道,“不知您三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消息已经通传给了亭主们,稍后在茶室招待三位。” “诶?”迟镜一愣,“没有告诉闻玦吗?” “阁主大人?”锦绣也愣了一下,道,“阁主很少见客,但凡见客,一定要经过至少两位亭主的允许,如果您需要,可以……”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个点,他肯定睡得好好的。” 没能见到期待里的白衣公子,迟镜有点失望,不过很快振奋起来,为即将在茶室展开的会面做准备。跟着来皇都的亭主,想必就是苏金缕和闻嵘吧? 三人走上长廊,经过四栋瓦楼围成的天井。院里造有假山流泉,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座黑布掩盖的、笼子状的东西。周围符箓飘动,琴弦错杂,俨然是一间绝密囚笼。 迟镜眨眨眼睛,意识到里面关着熟人。 就在他冒出这个心思的同时,深藏于他神魂中的蛊虫作祟,令他与另一人心意相通了。 一声低沉甜蜜的“嗨”,骤然响在少年耳畔。
第113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7 少年打了个寒噤, 头顶的绒毛纷纷翘起。 走在他后面的季逍若有所觉,道:“看来师尊不仅能与知音相会,还能与命定之人再续前缘了。” “才不要。”迟镜打心眼里怕段移, 嘟嘟囔囔地说,“闻玦会把他打跑的。” 锦绣问:“什么?” “没什么。茶厅到啦?”迟镜忙转移话题。 他们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厅室里。其装潢之雅致,陈设之名贵,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迟镜,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过,他谨记着出门在外, 代表着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的颜面, 所以很端着架子。少年大概扫了下室内景象, 便目不斜视,在客席落座了。 他们才坐下没多久,一阵珠玉相碰、裙裾相拂的声音由远及近。苏金缕一袭大红羽氅, 盛装出席。 她身后依然簇拥着十来个水红衣裳的姑娘, 每人提一盏小灯, 来路上莺声燕语一片, 进屋才被锦绣“嘘”了一声。 迟镜带着两名弟子, 起身见礼。 他面对苏金缕,十分紧张, 总记得上回秘境夺宝, 几次差点栽在女子手里。不过现在, 他们聚在皇都,也算仙门世家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不会闹得太难看。 况且,本就是梦谒十方阁先监视他们的。少年装出一副识破了他们心思的坦然样, 道:“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回礼,目光却飘到谢十七面上,一时凝定。女子向来八风不动,这般失态,算是极震惊了。 迟镜轻咳一声,道:“这是道君的远亲,流落在外。谢陵走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叫他十七就好。” “十七?真是奇人异名。”苏金缕半晌才开口,显然不全信,“道君远亲,竟然如此肖似道君形貌,实在难得。我虽不才,只远远见过道君两面,但刚才一晃眼,还以为道君还阳,站在面前呢。”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十七就是十七。”迟镜干巴巴地说,“来十七,给亭主姨姨表演一个拿手好戏。” 谢十七问:“表演什么?” “放个烟花吧!那什么……‘光彩照人符’?”迟镜脱口而出。他说完才有点茫然,谢十七用过这个符吗?他为什么说得这么顺口,好像亲眼目睹过一样。 谢十七亦略显困惑,不过照做了。 符箓依然发挥不稳定,才亮起一小簇火苗,便“哧”地熄灭。 一缕青烟,萦绕室内。 少顷,红裙姑娘们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起来。苏金缕亦眨了下眼,不置一词。 谢十七淡定地吹掉符灰,道:“受潮了,不好意思。” 苏金缕问:“符箓既成,灵力留存,岂会受物候侵害?” 谢十七道:“我学艺不精,不好意思。” 苏金缕不死心,说:“仙友看着一表人才,莫非有心藏拙,不肯露一手真功夫?” 谢十七道:“符纸的底子太差。我师父买的便宜货,不好意思。” “师父?”苏金缕眼底精光微闪,问,“敢问阁下师从何方,尊师何在?” 谢十七说:“他在地府。” 苏金缕:“……” 谢十七补充道:“去了三年,应该投胎了。” 苏金缕:“…………” 迟镜听他答得顺畅,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不满地说:“苏亭主,你待客也太凶了吧?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我们算不打不相识了呢。你干嘛一直盘问我的弟子呀?闻亭主呢?怎么不见他。” 少年想起什么,悄悄问季逍:“枕莫乡后来怎样啦?闻嵘不会真的跟老头老太太们磕头道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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