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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喃喃念道。 四周大亮,季逍的手往帐幔上一放,立即以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灵焰扩散,把满室帷幔尽数焚毁。 谢陵的面容也在火光中明灭,目光沉沉,凝视着少年不语。 他的状态不对,显然不是谢陵本尊,而是那缕独守山巅的亡灵,今夜飘到了洛水东畔,借月色还魂,短暂地附在了谢十七身上。 迟镜下意识地靠近,想看他更清。少年膝行半步,如同着魔,眼前人也发现了他的伤口,缓缓向其伸手。 在两人即将碰上的前一刻,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把迟镜掳了回去。 季逍单手把他的腰扣在臂弯中,另一只手心烈焰升腾,延展为剑。剑尖向前,指着他曾经的师尊,火光跳跃,三人的面孔都扭曲了。 在灵焰光辉迫近谢陵时,他的神情出现了异化。好像被附身的谢十七开始抗拒,要把外来的魂灵逐出躯壳。 迟镜连忙叫道:“谢陵!谢陵你听得见吗?十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你复生的关窍?我、我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空中有粼粼的东西闪烁。 迟镜愣住了,他发现这些闪光无不呈青红两色,竟然是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成千上万枚碎剑乘风穿云,悄然散布在皇城之中。现在它们聚集到了一起,迟镜回头一看,窗外亦有不尽的寒芒。 季逍一皱眉,发觉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调转剑尖,指向房门。灵焰如瀑布喷流,将整扇红木大门打成了焦块。 爆炸使地动山摇,一声惨叫在茶厅响起,与他们仅一墙之隔。迟镜蓦地反应过来:外面有人,而且不少! 季逍把他推进了谢陵怀里。 剑修瞬间已穿戴整齐,召剑在手。迟镜没来得及说话,季逍已不见踪影。仙兵交锋,灵力碰撞,竹舍里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塌了大半。 迟镜脸色发白,头回被道侣抱着的时候,心里在担心别人。他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听到“飕飕”的破空声,火焰砰然爆发的燃烧声,仙剑怒啸的金石声—— 谢十七将他打横抱着,凌空飞起。 碎剑把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雪白的月光倾泻而下。一轮银盘高悬,照出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有些潜伏在四周竹林里,身形和树影融为一体,有些乘着兵器飞在空中,严阵以待。 季逍那把寻常弟子用的仙剑飞来飞去,在黑衣人中穿梭。极普通的剑,在他手里却寒光如龙,所到之处灵焰升腾,被十余人围攻也不落下风。 但,天上的月亮在偏移,马上要被云层掩盖了。 迟镜攥着谢陵的衣襟,看着他一个低头的动作,神态切换了好几次。谢十七的意识愈发强烈,还魂随着月华消退,行将结束。 漫天碎剑皆动,终结了乱象。 以竹舍为中心,诞生了一场青红色的风暴。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花飞旋其中,与泼洒的鲜血混在一起,流落如雨。 唯有一片干净的花瓣,悠悠然落在迟镜眉心,散发着记忆里的冷香。 数十名刺客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黑衣青年踏上地面,一切归宁。他怀里的少年人攥着一片花瓣,泣不成声。 迟镜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终于得到了一缕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在复生道侣的路上奋力前进着,道侣亦早有后手,向他一步步走来。 “我把阿迟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轻慢于他。” 清冷微哑的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谢陵相隔十步,对竹林中的背影开口。 林木燃烧殆尽,四处是袅袅青烟。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缓步回身,无声振剑,甩下一道猩红的血迹。他面带微笑,盯着前方那对神仙眷侣,良久才说:“弟子失察,请道君降罪。” 一枚碎剑倏地袭去,季逍不闪不避,面颊稍稍绷紧。 这枚碎剑正好扎进他的锁骨,和他咬迟镜的位置一样。不过,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承载主人意旨,穿透了他的身躯,从锁骨进,从背后出,浓艳的血花在衣上绽开。 季逍保持着微笑,持剑行礼:“弟子受教了。” 迟镜张了张口,莫名有些心酸。谢陵帮他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本该神清气爽,拍手称快才是。 可他心底居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必要呀。 穿体之疼,透骨之痛,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让他咬回去就行……可惜他并没有立场说出来。甚至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羞愧吞没。 谢陵走了。 他来不及告别,月色淡灭。 留下的是谢十七,他好像刚做了噩梦,手一松,怀里的一团掉在地上。 幸好迟镜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及时翻身,只趔趄了一下。 谢十七茫然地看着他,见迟镜满面泪痕,一时沉默。空气中萦绕着血腥味和焦味,竹舍还塌了一半,谢十七环顾四周,看到了季逍。 季逍半身是血,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套了个空壳。 谢十七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半晌才问出一句:“我干的?” 迟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还穿着中衣,赤足踩在地上。月色被浓云遮掩,却好似在他身上留了一缕,使他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谢十七毫不迟疑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揽住师尊的身躯,感到他轻轻发颤,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 迟镜仰起脸,和他分开。谢十七听之任之,静静回望少年,发现他素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谢十七没忍住问:“师尊,今晚到底是……” “怎么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季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随手一扬剑柄,砸在谢十七后脑上。 他把谢十七打晕了。 迟镜本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理由安抚弟子。现在的谢十七,只知自己意外来到了八百年后的修真界,其他什么也不懂。 贸然把谢陵之事告诉他的话,他对“伏妄道君”这一身份毫无认同,一定会觉得有世外高人要夺自己舍,有多远跑多远。 没想到季逍冷不丁出手,直接让这个理不清算他师弟还是前师尊的家伙,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竹舍住不下去了。 迟镜扶着谢十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谢十七靠在他肩头,睡容平和。季逍用剑尖翻拣现场,查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迟镜忧心忡忡地问:“是梦谒十方阁吗?” “他们没这么蠢。” 季逍淡淡道,“被皇家大张旗鼓地请进来,在城里闹事,对另外一大仙门的来客下死手?我若是季瑶,就要怀疑未来夫婿的脑子有问题了。” “闻玦做不了主的……”迟镜刚说罢,被季逍掠了一眼,尴尬地说,“好吧,这不是关键。但不是梦谒十方阁的话,还能是谁?” 季逍不语,亦在深思。 这世上,不想让伏妄道君活过来的人甚至魔,实在太多了。 良久后,青年并无所获。 他收剑还鞘,问发呆的少年:“换个下榻的地方。你想换哪儿?” “诶?问、问我?”迟镜道,“不论换到哪,都可能有刺客……谢陵也不能次次来救场的。” 季逍不置可否。 迟镜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少年仰起脑袋,将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稍显雀跃地说:“有个地方安全呀,至少比我们找客房安全。” 季逍问:“哪儿?” 迟镜指向河对岸。 他说:“反正要被梦谒十方阁盯着,干脆找上门吧?星游你也说了,他们不可能在皇都害我们,那去他家住着,岂不是最安心啦?”
第112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6 深夜的青云雅筑, 一片安宁。 与一水之隔的扶摇山庄不同,此间的瓦楼一栋便有数十间房,每座露台都挂着大红灯笼, 远看去古色古香,近看时富丽堂皇。 季逍刚给扶摇山庄的管事支付了修缮竹舍的费用,数了数余钱,脸色越发不好看。 他多年执掌续缘峰,理财本不在话下,但一夕之间, 从手头宽裕变成了捉襟见肘, 师尊还要他买轮椅搬谢十七, 季逍气得发笑,坚决不付钱。 迟镜很不理解:“不买轮椅的话,你就得背着十七了呀。” 季逍道:“您的弟子, 您背。” 迟镜跳脚:“你打晕的, 你背!” “呵呵。”季逍冷笑一声, 道, “我可以背。但过河的时候, 万一我一时不慎,把师弟掉水里去了——师尊可别心疼。” 迟镜:“喂!” 不孝逆徒放着他不管, 少年对昏睡的黑衣符修犯了难。凭他的体格, 哪里背得动谢十七?没走两步, 脚都要陷进地里了。 看季逍的样子,也不肯御剑带两个拖油瓶。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在山庄马车的护送下,来到码头。 山庄的人留下一个运煤的小推车, 仁至义尽。迟镜扶着谢十七,艰难地把他放上去,结果转眼遇上了新问题。 他们乘船的时间太诡异,只有一条小船愿意承载。季逍倒是无所谓,小船便宜。 可他上船之后,狭小的船身只剩一半地方,迟镜横看竖看,怎么都没法把推车和谢十七一起弄上去。 等会儿还要拜访梦谒十方阁呢,总不能把谢十七打包进麻袋扛着走吧?推车不能丢! 季逍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把师弟丢了。” 迟镜:“喂!” 少年气呼呼地找绳子:“把推车绑住,拖在水里不就好啦?你这师兄太坏了。明明你御剑跟着我们就行,你……唉,算啦!好好养伤吧。” 季逍看着他忙活,说:“事先提醒。师尊,推车分为篓和轮子,还有铁架。你打算绑哪里?” 迟镜已经把谢十七挪上了船,再看推车,的确是几个可拆分的部件,顿时傻了眼。不管怎么绑,上岸后推车都会缺胳膊少腿。 季逍嗤笑:“好师尊,要不让推车上来同乘,把师弟吊在船后吧?” “这……”迟镜为难道,“绑他也不好绑呀……” “绑头不就好了。” “喂!!!” 迟镜正是着急的时候,季逍不仅不帮忙,还净出馊主意,气得他冒烟。少年不服输,非要脱离季逍的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不可,船家不耐烦地敲了敲竹竿,问:“走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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