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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一呆,旋即想起自己昏倒前,刚好被谢十七撞见和季逍不伦的一幕。少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不敢与谢十七对视,到处乱瞟,结果和季逍淡然中暗藏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霎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果断对谢十七说: “没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你师兄的好。” 谢十七:“……” 季逍:“………………” 季逍冷笑一声,把为了跟谢十七讲话、侧着身子走路的少年一拽,免了他踏空台阶之苦。 迟镜这才发现,地势变化,他们来到一片竹林当中。少年刚才差点摔跤,不敢再瞎走路了,于是便没注意到,谢十七长久的愕然。 凤尾萧森,碧影绰约。 季逍笑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从齿缝磨出:“师尊,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比和我的好?” “干嘛。不服啊?”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哼一声扭头不理。 季逍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前方领路的侍从却停下了,向他们深鞠一躬,转弯离开。 原来已经到了定好的房间。竹林处于崖上,的确是扶摇山庄里位置高、视野好的地段。林间一座小院,院里两栋竹舍,从外看别有野趣,窗里透露的装潢则价值不菲。 洛水涛涛,从皇城里流过。天色渐晚,河上漫起朦朦的雾汽,将对岸的景致糊成一片。 不过,迟镜看见一片同样壮丽的建筑,坐落在彼方。显然,那就是梦谒十方阁的驻地,闻玦也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幻觉,迟镜听见了琴声。 可惜只是刹那的弦响,很快便归于沉寂。或许是迟镜听错了,也可能是江河喧哗,将琴声淹没。 一点寒光在视野边缘闪烁,迟镜回头,见季逍指尖挂着钥匙,随意地转了两圈。 现在只剩他们仨了。 季逍递给谢十七一枚钥匙,道:“师弟,你选一间吧。” 当他另有算盘的时候,往往是和颜悦色的。比如称“师弟”,比如让谢十七先选。 符修默默接过,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季逍都提出让师弟独住,难道他这当师尊的,还要撒泼耍赖自己占一间屋子? 幸好谢十七懂事了很多,说:“师尊想住单间。” “对呀!你看十七多懂事——”迟镜对季逍张牙舞爪。 季逍笑道:“师尊真是不识好人心。梦谒十方阁紧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指不定会暗中出手,谋害师尊。我与师弟之间,还是我比较能护师尊周全吧?” 迟镜一愣,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谢十七住隔壁,而他与季逍共处一室? 晚上怎么睡得着!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师弟与道君长相酷似之事,迟早暴露。不过他晚一时引起注意,便多一时安全。师尊,我们两个都脱不开梦谒十方阁的注目,还是把师弟撇开些好。你说呢?” “……好吧!” 他把谢十七的安危搬出来,迟镜只得是垂头丧气地认输了。 少年把两只手揪在身后,紧张地抠手指头。 这是他心焦时惯有的小动作,也不知是因为梦谒十方阁,还是因为接下来几日、将与他同住屋檐下的对象。 季逍退后半步,含笑示意:“请。” 迟镜心一横,夺过剩下的钥匙去开门。不料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尊,等等。” 迟镜:“十、十七?” 符修抬起眼帘,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说:“弟子愚钝,学艺不精。师兄嫌我没用是应该的。但,师尊,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万一我能尽一份力呢?” 迟镜面露惊讶,片刻后,“唰”地转向季逍。 果不其然,青年装出来的温和笑容,逐渐扭曲:“我嫌你没用?师弟,我嫌你了??你当着师尊面,说什么呢???” 谢十七道:“即便师兄为着同门情谊,并未直言,贫道心里也明白。我说错了吗?师尊。” 两个人都看着迟镜,等他做主。见少年呆呆的没反应,季逍气得发笑,又把钥匙抢了回去,径自入门去了。 他把房门一甩,“咣当”作响。 少年吓得一激灵,这才回神。他不懂谢十七是怎么打通任督二脉了,居然能反将季逍一军——平心而论,谢十七没说错,季逍烦他都懒得掩饰,只要脑子没落在娘胎里就能看出来。 可谢十七把这事儿挑明,还是在迟镜跟前,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效果。 好像在理直气壮地卖可怜。 少年试探道:“十七,我睡着的时候……星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感觉你和之前,好不一样。” 符修反问:“哪里不一样?” “诶?就是……” 迟镜语塞。 他总不好说“你突然变得在乎我了”吧? 谢十七静静地望了他半晌,道:“师尊,师兄确实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以免我日后闹笑话。不过我更想问,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吗。” 迟镜一怔。 谢十七道:“我是说,一百年前,最初的时候。” 晚风拂过,带来一身的寒意。 无数枚竹叶被卷动,似成百上千枚软针,窸窸窣窣,难以平息。 迟镜张了张口,道:“你问我到续缘峰前,从哪里来?” 谢十七点头。 少年露出难得的苦笑。 他说:“要去问那个和你很像的人呢。” 迟镜心如乱麻,快步走向竹舍。奔波了许久,他现在只想躺着。 少年走过玄关,古色古香的陈设映入眼帘。 茶厅外面是广阔的露台,可将洛水尽收眼底。 此时日影西沉,月出东山,烟笼寒水,落花逐流。迟镜认出来了,这是天下有名的“七景”之一,“万华凌波”。 圣上膝下仅一位公主,她的“万华群玉殿”收集了天下奇珍,各地异宝。相传每件宝贝都被藏在一朵精心栽培的灵株中,晚风一吹,落英缤纷,随洛水流遍皇城。 那位公主,正是闻玦的未婚妻。 迟镜的目光渐渐下移,发了好长的呆。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谢十七进来了。 季逍刚好从里间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迟镜忙问:“里面有几张床呀?” “不多不少,就一张。”季逍已经把不合宜的情绪从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教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他浅笑道,“师尊意下如何?” “啊……我、我睡窗台。你们剪子石头布睡床好了!”迟镜想从他身边溜过去,却不出意外地被逮住。 季逍问:“师尊跑什么?何不慢慢商议。若我哪里做的不妥,师弟又向您吹耳边风,弟子可招架不住。” 迟镜嗫嚅道:“什么跟什么呀……好啦!三个人住一间屋子已经够奇怪了,别磨磨蹭蹭啦!” 谢十七道:“我打地铺。” 季逍说:“既如此,我肯定不能比师弟好太多。师尊,窗台还是让给我吧?” 迟镜胡乱地猛点头,总算被松开。 他冲进卧室,发现床榻足有半丈宽,床右边的空地接近半丈,床左边的窗台能摆三张桌子。 少年松了口气,把外袍一解,脸朝下栽在床上。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宗里的三山七岭十八门,好些门派的弟子多得跟鱼籽一样,他们师尊怎么做到的!他膝下才收了俩,就想两腿一蹬与世长辞了,那些弟子更多的师尊,难道不会疯狂折寿最后“嘎嘣”一声死掉吗? 迟镜呜呼哀哉,有心去盘问季逍,打听他跟谢十七说的话。 但他脑袋一转,见黑衣符修在茶厅习字;青白道服的剑修则收拾着行囊,把迟镜各种鸡零狗碎的玩意儿逐一摆好。 算了。 先不打扰他们了。 少年抱着枕头,在床上摇摇晃晃。忽然,一阵泠泠的乐曲传入耳中。他翻身坐起,确认这回不是幻觉。 ------- 作者有话说:哈哈没想到吧 空了一间房
第110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4 悠扬的琴曲, 时有时无,如一缕空中蛛丝,忽然令人察觉, 刻意去拈时,却怎么也捞不到手中。 迟镜细细地听着,只觉一股忧愁,淡而恒常。教旁人来听,定觉得闻阁主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出身高贵,品貌双绝, 天资也是一等一的高, 在皇家欲彻底吞并所有仙门之际, 独他得公主青眼,马上要举宗上下一步登天。 如此顺风顺水的人生,还有何不满? 但迟镜明白, 不是这样的。 出身不论高低, 总有身不由己, 每人愁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很多时候都是外人看着光鲜亮丽, 内里早就爬满了虱子, 叮咬之苦只有自己知道。 闻玦尚未对他展露全貌,迟镜已从种种细节, 窥见了这位白衣公子并不如衣裳洁白的境遇。 他处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手头却并无权力, 与曾经的迟镜一样,都是随波逐流罢了。 迟镜刚勉强挣脱出来,见他便有些感同身受。此时听着琴声,看窗外一轮明月,渐渐把床榻染白。 少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闻玦不可言语, 只能以抚琴排遣意绪。奈何他的琴声也极具感染之力,若不节制,恐怕今夜的皇城要哭倒一片。 唯有迟镜,一听便知他在想什么。在这股淡薄的哀声里,少年卸去了近日来的疲倦。 因为琴中的忧思,少年并没有睡熟。 他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张脸藏在褥子里,露出微蹙的眉心。 季逍拿着烛台进卧厢时,正好看见这幅光景。迟镜睡得头不是头、尾不是尾,枕头踢到地上了,褥子像包粽子的箬叶一样裹着他。 青年熟视无睹,过去把他掉了个头,对枕头和人一起施了“洁净诀”,然后将被褥悄无声息地抽动,盖住少年所有该盖的地方,被角掖到他身下压牢。 做完这一切,季逍上下审视,确认迟镜只有脸蛋露在外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能被人看到,才去开门。 不过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解了纱帐。里三层、外三层的薄纱,把床上的人影变成一片朦胧。季逍终于满意了。 门外谢十七淡淡道:“我能进来了么?” 季逍一扬手,灵力打开了房门。背着一卷地铺的黑衣符修走进来,靠床展开地铺。 季逍冷冷道:“靠那么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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