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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然明白了。 是宁家在很多年前,靠磨掉黑雾,转化成气运,才有了现在的变化吗? 那只手又拉了他一下,将他带回了烛火摇曳的阵法核心前。 此刻,那原本山岳般的黑雾,已经萎缩到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可怜地、微弱地蠕动着,缩在阵法最中央的角落。 它似乎承受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每一次被抽取,都像被无形的刀刃切割下最细微的一部分,反复碾磨成齑粉。 它大概是嗅到了什么,那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一团,竟然朝着李茯苓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点点。 然后,它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朝他冲了过来——那速度其实很慢,更像一次绝望的扑跌。 不等李茯苓下意识后退或伸手,那团黑雾的边缘刚刚触碰到阵法无形的边界。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像烧红的铁块烙上湿皮。 那团黑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委顿下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连蠕动的力气似乎都没了。 体积再次缩小,只剩下蚂蚁般微不足道的一小点,奄奄一息。 李茯苓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了,这就是释红迦猩。 不是他后来见过的任何形态,而是它最原始、最核心,也最……可悲的本体。 原来怀英叔含糊提过的“宁家祖上靠释红迦猩壮大”,真相竟是这样一幅漫长、残酷、无声的凌迟景象。 不死不灭,在此时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它无法死去,只能永远承受这被一点点磨碎、转化的痛苦,千年,万年,作为他人登天梯下的基石与薪柴。 除非它自愿,否则它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因为它不死不灭。 画面骤然切换。 那只冰冷怪异的手,再次牵着他,在虚无中穿行。 这一次,落脚处是燕家老宅。 宅子的格局与后来有所不同,更古旧,却也透着一股未曾衰败的阴森气势。 李茯苓认出了某些庭院和回廊的雏形。 他被带到了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复杂的阵法,只有一座简单的神龛,龛中供奉着一尊观音像——正是李茯苓供奉的那一尊。 一团比之前宁家所见小得多、但也凝实得多的黑雾,正静静寄生在观音像内,仿佛与那慈悲的瓷胎融为一体,使得观音低垂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邪气。 燕权出现了,比李茯苓记忆中年富力强,眼神却同样精明冷酷。 他每年会带来一个孩子,有时襁褓婴儿,有时懵懂幼童。 每当孩子被送入地下室,那观音像内的黑雾便会剧烈翻涌,蔓延出冰冷刺骨、充满贪婪与恶意气息的黑色触须,将祭品温柔而残忍地包裹、吞噬。 而每一次吞噬后,李茯苓都能感觉到,整个燕家宅邸的气场便隐隐膨胀一分,燕权眉宇间的得意与权势感也更盛一分。 直到某一年,燕权空手而来,在地下室焦躁地踱步,脸色阴沉。 他对着观音像喃喃自语,然后摔门而去。 之后的画面碎片般闪过:燕权在外面疯狂地寻觅合适的女子,试图“制造”新的血脉祭品,举止逐渐癫狂。 “疯了……”李茯苓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最后,燕权带着聂望秋来到地下室,神色已近狰狞。 他命令聂望秋,在七天之内,处理掉这尊观音像,送走里面的东西。 接下来的七天,李茯苓被那只手牵着,静静地站在地下室的门外。 没有进入,李茯苓只能感觉到门缝里偶尔渗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寒意、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摩擦的怪响。 第134章 释红迦猩(2) 李茯苓自然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也许就像是分尸一样,把释红迦猩一点一点磨成粉末? 李茯苓抬头看着身边牵着他的这个两米高的黑雾轮廓。 它始终沉默地伫立着,面对门内可能正施加于自己本体的酷刑,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愤怒,没有挣扎。 应该比以前更强大不少吧,为什么不反抗? 是因为太弱小? 还是因为……经历了宁家那漫长到绝望的折磨后,连反抗的念头都被磨平了? 李茯苓侧过头,看向身旁这团人形的、始终笼罩在浓雾中的存在。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头颅的轮廓,和那只从宽大袖袍中伸出、一直牵着他的、非人的手。 褐紫近黑,像陈年的淤血,又像死去多时却未曾腐烂的肢体。 它是释红迦猩啊。 释红迦猩。 鬼怪是没有心的吧。 * 聂望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被红布包裹的观音像。 李茯苓突然觉得,释红迦猩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战胜。 竟也曾这样任人处置,被像一件不祥的旧物般打包、丢弃。 这就让李茯苓忍不住有些好奇了,它以前不是人吗?没有家人吗?又经历了什么,化成了这么阴邪的东西。 眼前的景象随着他的思绪流动起来。 他看见那团被红布包裹的东西,被人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塞进了火车拥挤肮脏的行李架下。 一路颠簸,最终被带到了一个偏僻荒凉的山村。 受雇之人提着箱子,走到人迹罕至的野岭深处,像丢弃垃圾一样,将它弃于乱石与荒草之间。 箱子被粗暴地打开,红布包裹的观音像滚落出来,那人看也不看,转身离去。 从此,便是漫长的、被遗忘的时光。 风吹,日晒,雨淋。 包裹它的红布渐渐褪色、朽烂,在某个暴雨夜被狂风彻底撕裂卷走,露出里面那尊同样饱经风霜的瓷像。 观音慈悲的面容被尘土覆盖,彩绘的衣袍在风雨侵蚀下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陶胎。 它歪倒在泥泞里,半边身子陷进湿土,任由枯叶覆盖,虫蚁爬过。 李茯苓和身边那高大的、雾气笼罩的身影,就静默地站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下,看着这一切。 雨丝冰凉地穿透他们虚幻的形体,打在真实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染脏了那尊曾经被供奉在洁净神龛中的瓷像。 观音与邪祟的结合…… 李茯苓恍惚地想,是否正因为这种扭曲的共生,才让这东西既有某种近乎神佛的沉寂与接受,又有着邪物最根本的贪婪与阴冷? * 雨停了。 山野间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个背着竹篓的瘦小身影,沿着泥泞的小路蹒跚而来,是外婆。 她走走停停,低头在草丛间寻觅着可用的草药或野菜。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目光落在泥泞中那一点突兀的白色上。 她走近了些,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拂去瓷像脸上的泥污,露出那张残缺却依然能辨出轮廓的慈悲面容。 她愣住了,就那样蹲在雨后的山野里,对着这尊来历不明、破损肮脏的观音像,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外婆把它带回了家。 李茯苓被那只冰冷的手牵着,来到了记忆中外婆家那个熟悉的后院。 场景变得清晰而鲜活。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么小的一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正踮着脚,用一块比他手掌还大的湿抹布,笨拙而认真地擦拭着被外婆安置在石台上的观音像。 院子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仔细拢到了一角。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光斑在小李茯苓专注的脸上跳跃。 那建造的神龛,虽简陋,但格外干净,像是给了它一个家一样。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恰好掉在观音像的肩头。 小李茯苓停下动作,仰起小脸,对着瓷像小声说:“哥哥,叶子掉你身上啦,我帮你拿掉哦。” 说完,才伸出小手,极轻柔地将叶片拂去。 看到有老鼠偷偷摸摸想爬上石台偷吃那寥寥无几的贡品,他会立刻抓起旁边的笤帚,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一边赶一边气鼓鼓地念叨:“走开走开!我都舍不得吃的!” 他会对着瓷像,一声接一声地喊“哥哥”。 他会猫着腰溜到后院,躲在瓷像后面的角落里,偷偷啃一包辣条,被辣得嘶嘶吸气。 外婆发现时,他吓得立刻把辣条藏到身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抿着嘴不吭声。 等外婆摇摇头走开,他就一屁股坐在石台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对着瓷像委委屈屈地小声告状:“外婆不让我吃……辣条可好吃了……” 他也会兴奋地跑到后院,说他在河边自己逮了一条大鱼! 他洋洋得意地炫耀:“外婆都夸我厉害呢!” 更多的时候,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絮絮叨叨。 抱怨作业太多,抱怨英语单词太难记,抱怨学校里有孩子嘲笑他没爹没妈。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带着哭腔:“为什么妈妈不回来找我?我好想妈妈呀……” 他会泪眼婆娑地看着观音像,“你要是真的是我哥哥就好了,这样,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会有人陪我了。” 李茯苓站在成年的视角,看着这幕跨越时空的无声陪伴。 他能感觉到,身边那高大的雾影,似乎更加凝实了,尽管依旧沉默。 在那长久的窥视与日渐相处的光阴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邪异的本质深处,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那不是吞噬生机的贪婪,也不是获取气运的算计,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幽微的……想法。 对温暖的渴望? 对陪伴的眷恋? 还是别的什么。 释红迦猩就这样与日俱增,变得强大又强大,在这些窥视和日渐相处中,竟生出了点看不见的欲望。 第135章 释红迦猩(3) 再后来。 小李茯苓抽条似的长高,旧衣服渐渐变得短小,嗓音褪去奶气,但去后院看哥哥的习惯,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常常就是背着书包跑到后院,把学校里发的舍不得吃的水果硬糖,放在观音像前。 小声说:“哥哥,今天表现好,老师奖励的,分你一颗。” 他会蹲在旁边,一边写作业,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 少年的烦恼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 有时说到茫然处,他会停下笔,呆呆地望着瓷像,问:“哥,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瓷像沉默。 阳光挪移,树影婆娑,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但李茯苓——此刻作为旁观者的李茯苓,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那高大的雾影,在听到这些絮语时,会有极其微妙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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