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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倾听,更像是一种……被填满的静默。 那些稚嫩的烦恼、纯粹的分享、毫无保留的依赖,像无声的雨滴,落在它那早已干涸龟裂、只余下贪婪与痛苦的本质之上,渗入极其细微的缝隙。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李茯苓注意到,小茯苓放在石台上的硬糖,有时第二天会消失不见,并非被鸟雀或老鼠偷食,而是像凭空化了。 小茯苓发现时,会惊喜地瞪大眼睛,随即笑开来,假装是所谓的哥哥吃了,露出换牙后新长出的不齐整的牙齿:“哥哥你吃啦?甜不甜?” 然后下次,会放上两块。 不知从何时起,老鼠几乎绝迹,连恼人的蚊虫都少了些。 石台周围,总是异常干净,连落叶都仿佛刻意避开那一小片区域。 夏天雷雨夜,小茯苓害怕地缩在被窝里时,家里的雨声似乎总会比其他地方更沉闷一些,仿佛有层无形的罩子,将过于喧嚣的风雨稍稍隔开。 那不是刻意的庇护,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圈定。 如同野兽划下领地,将那个总在耳边絮叨、会分享糖果、会委屈告状、一声声喊着“哥哥”的小小生灵,连同他经常活动的这一小方天地,若有若无地圈进了自己的感知范围。 无关善恶,只是一种逐渐固化的存在方式。 那种滋生的“东西”愈发清晰了。 李茯苓感受到身边雾影传递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沉寂或贪婪,而是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专注。 当小茯苓靠近时,那雾影的轮廓似乎会几不可察地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倾。 当他因为难过而长久不说话时,周围的空气会多一分凝滞的注视。 当他开心地笑着,那雾影深处翻涌的黑雾,似乎也会稍稍平缓一些。 有些东西被极其微弱地唤醒了丝缕,扭曲地附着在这邪异的躯壳之上。 有一天,他在学校受了极大的委屈,几个惯于欺侮他的混混将他堵在树林里,抢走了他攒钱买的新钢笔,还推搡着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出身。 少年咬着牙没哭,眼睛却憋得通红。 他一路跑回家,径直冲进后院,没有像往常一样搬小凳子,也没有说话,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石台,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李茯苓看见,身边那一直沉默的雾影,第一次,有了一个明显的动作。 它那由浓雾构成的、高大的身躯,似乎朝着蜷缩少年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俯低了一些。 那只一直垂在身侧、褐紫近黑、非人的手,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手指,仿佛想抬起,又似乎不知该落在何处。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冰冷、阴沉的气息,以雾影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并非针对院中的少年,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怒意与躁动,如同被侵入领地的凶兽竖起了鬃毛。 后院骤然变得无比安静,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暮色四合,外婆唤吃饭的声音从前屋传来。 少年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观音像,便低着头走了出去。 他离开后,那股冰冷的躁动并未立刻平息,反而在后院弥漫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几天后,李茯苓听说了消息——那几个欺负过他的混混,接连倒了大霉。 不是走路莫名其妙摔断了腿,就是家里突然遭了贼,最严重的一个,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看见黑影掐他脖子。 村里老人私下议论,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茯苓听到这些传言时,愣了很久。他偷偷跑到后院,对着观音像看了又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哥哥……”他犹豫着,小声问,“是你……做的吗?” 瓷像无言,慈悲低垂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幽深。 少年肯定不会得到回答,但那之后,他来后院的次数,隐约少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短了一些。 偶尔看着瓷像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开始多了些别的、懵懂而复杂的东西。 那高大的雾影,依然沉默地伫立在时光的彼岸。 它圈定的领地未曾改变,那无声滋长的、混杂着眷恋、占有、以及某种扭曲保护欲的欲望,在日复一日的窥视与相处中,早已扎根蔓延,与它邪异的本质缠绕共生,再也无法剥离。 它变得更强大了,不仅是因为吞噬的气运或生机,更因为这份与一个人类孩童漫长纠葛所孕育出的、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执念。 这执念,比单纯的贪婪更顽固,比痛苦更深刻。 李茯苓看着少年眼中初现的疏离与恐惧,又看向身边这团因这细微变化而似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凝滞的雾影。 鬼怪没有心吗? 或许。 但它此刻所展现的,远比一颗简单的心,更加幽邃,也更加危险。 第136章 释红迦猩(4) 村子里举行祭祀那天,小茯苓亲自把观音像放到了祭台上。 那些怨气深重的鬼怪都进入了它体内。 它依旧稳稳当当的吞了下去。 被送走的当晚,泽雾村便出事了。 李茯苓直到现在或许明白些了,那场祭祀确实把整个村都给毁了。 邪祟可怜又可恨。 * 所有零碎的、褪色的、被深埋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那些童年的供奉、稚气的低语、无意识的依赖……一点一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温度,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他不知不觉竟然做了那么多事情。 试着想一想,释红迦猩不缠他缠谁? 李茯苓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鬼不该缠人。 人鬼殊途。 * 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旋转。 是于夫人被抓,沈济慈受伤,李茯苓油炸释红迦猩那次。 但这个时候,李茯苓有些不忍看了。 当时的他,满心是保护沈济慈的决绝和对邪物的憎恨,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浓烟夹杂着难以形容的焦臭冲天而起,油花疯狂爆溅。 邪佛在滚油中沉浮,迅速变黑、扭曲、崩解。 除了油脂沸腾的声响,再无其他。他记得那时自己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以为那便是彻底的毁灭。 可此刻,站在这回溯时光的局外,李茯苓却听到了……别的声音。 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油炸声之下,隐隐约约,混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呜咽。 那不是人类清晰的哭声,更像是某种存在被极致痛苦碾磨时,发出的、源于本能的凄惨哀鸣。短促,破碎,被沸腾的油响盖过,却固执地存在着。 一定……疼极了吧。 光是听着这残留于时空缝隙里的余音,李茯苓的胸口就跟着一阵阵发紧,喉咙里堵着什么,涩得难受。 他几乎能想象,那滚烫的油脂是如何包裹、侵蚀、将构成它的阴邪物质一寸寸炸至焦枯。 就像前几次宁家、燕家对待它那样。 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李茯苓。 一定是很疼的。 听的李茯苓都有些难受。 李茯苓这次站在上帝视角,也忍不住就想问,它这么强大,是有能力不被油锅炸的吧,为什么不反抗,到底为什么不反抗啊。 察觉到李茯苓的情绪波动,一直静立如雕塑的雾影,忽然有了动作。 它那由浓郁黑雾构成的身躯微微侧转,似乎是面向了李茯苓。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勾住了李茯苓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触感非人,凉意沁骨,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 然后,李茯苓看到,面前那团翻滚的雾气,那隐约构成头颅轮廓的部分,极其缓慢地,左右摇了摇。 不疼。 李茯苓僵住了。 他心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 直到油锅里最后一点残渣也化为青烟消散,周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晃动、重组。 他们又回到了泽雾村,站在那熟悉的、仿佛时光从未流逝的后院。 释红迦猩从他身后靠近,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 李茯苓没有动。 他感觉到身后贴靠的身体不再是那团模糊的雾气,而是有了实在的温度与轮廓。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见——释红迦猩又恢复了那副过分俊美、近乎妖异的人形样貌。 一身红衣,式样古旧,像某种华丽的披肩或长袍,宽大的袖摆和衣袂长长地垂落身后,在无风的庭院里安静地贴着地面。 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此刻也修长白皙,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泛着润泽的光。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久到李茯苓都要觉得地久天长了。 眼前的画面终究还是流转了。 李茯苓知道这是那一天。 那东西披着沈济慈的皮骨回来了。 是沈济慈,又不是沈济慈。 也许沈济慈本人是占大半的。 与他相爱,病态的行使着一切,正大光明的为所欲为。 李茯苓看着那画面,也有些不忍直视。 表白后,当然是恋爱。 他和沈济慈旁若无人的接吻。 在家里的任何地方。 过着一切小情侣该有的生活。 直到过生日那次,才是决裂的开始。 他满心欢喜跟哥生活在一起,也不在乎他是怪物还是活死人,只要是沈济慈就行。 他们做了。 可是,他接受了。 那只是因为他是沈济慈。 恶魔却因此尝到了最甜的蜜,反客为主,彻底压制了那点残存的“沈济慈”,成了这副皮囊真正的主宰。 恶魔的獠牙才渐渐露了出来。 好在,释红迦猩又死了。 ……也带着沈济慈的皮骨。 是彻底的消亡。 哥也永远回不来了。 第137章 释红迦猩(5)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早已断掉联系的男生——左一围。 画面里,左一围站在一片模糊的光晕边缘,穿着记忆中那件干净的浅色外套,脸上是他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爽朗笑容。 他甚至朝着李茯苓的方向,清晰而愉快地挥了挥手,嘴唇开合,像是在说“再见”。 那段时间……沈济慈刚走。 自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并不怎么害怕死亡,只是对“继续活着”这件事,失去了所有欲望和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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