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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自小到大的认知中,妖都是野蛮放纵的,不吃人类而是将其掳走关押倒是前所未闻。 危清晓并未多说,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燕溯飞快冲进鹿玉台内殿,还未靠近就隐约听到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你……” 只说一个字,燕溯连礼数都顾不得,只唤了声“师尊”,便风似的掠了进去。 桐虚道君:“……” 蔺酌玉初来浮云山时年仅六岁,只黏燕溯,每次做噩梦崩溃哭闹时唯有燕溯能哄好,此次也不例外。 燕溯撩开床幔,见蔺酌玉浑身冷汗地蜷缩在榻上,满脸泪痕,惨白的嘴唇一直在叫“师兄”,心登时一紧。 他坐在床沿熟练地将蔺酌玉抱在怀中,又怕碰到后背的伤口便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轻柔抚摸着冰凉如绸缎的乌发。 蔺酌玉在昏睡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登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额头抵在颈窝,泪水顺着锁骨处缓缓滑落,烫得燕溯身躯微僵。 “师兄救我……” 燕溯一怔。 潮平泽灭门那夜蔺酌玉被掳走,不知所踪,桐虚道君带着他寻找良久才堪堪寻到。 那时的小酌玉奄奄一息,许是在绝望中挣扎时第一眼瞧见的是燕溯,小时候每次做噩梦时都会哭着喊“师兄救我”。 长大后很少再叫,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才让蔺酌玉再一次经历被伤害的绝望。 燕溯将他单薄的身躯抱紧:“嗯,师兄在。” 蔺酌玉很好哄,感知那道让他安心的气息将自己环抱,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没一会就满脸泪痕地蜷缩在燕溯怀中彻底熟睡过去。 蔺酌玉其实什么都没梦到。 昏昏沉沉中,视线一片漆黑,他像是躺在水流中随波逐流,就这样漂了一整夜。 只是在即将醒来的刹那,一只瘦弱的手忽地抓住他,听不清音色的声音宛如从远处飘来。 “……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蔺酌玉猛地睁开眼。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在床榻边,轻纱幔被裹挟着桃花瓣的风吹得轻轻摇摆,垂在床沿的手被光笼罩,感知到炽热的温度。 蔺酌玉呆呆盯着床幔,他在疲倦时一般不强迫自己努力,就那样躺着,顺其自然等待脑袋自己慢慢转动。 好半天,第一个认知从咕嘟嘟的脑袋冒了上来。 “哦,我在师尊的鹿玉台。” 像是打开了闸口,昏睡前的记忆稀里哗啦涌入脑海中。 蔺酌玉想将自己撑起来,可手臂一动牵动背后的伤口,登时“嘶”了声,整个人直直往下摔。 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风卷来,几片桃花垫在蔺酌玉背后将他堪堪托起,没让他摔实。 蔺酌玉一瞥暗叫坏了,反应迅速地翻身往床脚一滚,熟练地装死。 很快,桐虚道君的声音淡淡飘来:“还没醒?” 蔺酌玉赶紧说:“没有!”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绝望地闭了闭眼。 探微果然伤脑子,以后得慎重。 蔺酌玉知道躲不过,只能屈着膝爬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雪纱床幔分开一条缝,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师、师尊晨安,今日的您依然光彩照人恍如谪仙!” 桐虚道君对他的甜言蜜语不为所动,只说:“既然醒了,就起来吃药。” 蔺酌玉见师尊竟然不怪罪,顿时喜出望外:“好哦!” 后背还伤着,蔺酌玉随意披了件轻便白袍便下了榻,正准备恭维恭维大方慷慨的师尊,就被一股浓烈的药味给冲了个趔趄。 蔺酌玉目瞪口呆看向桌案上那一海碗的药汁,嗓音都在颤抖:“师尊?” 桐虚道君敛袍坐下,眼皮也不掀:“你清晓师叔开的方子,说是熬成药汁药效更佳——喝吧。” 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坐下捧起比他脸还大的碗。 苦涩的药味扑鼻,他直接往后一仰脑袋,桐虚道君早有准备,准确无误地托住后脑勺,没让他翻过去。 蔺酌玉耍赖无果,只能开始吨吨喝。 等他苦得差点跳脚终于将药喝完,一向疼爱他的师尊却连个蜜糖都不给,任由他在旁边团团转。 这还没完,桐虚道君道:“明日相道阁的周真人会亲临浮云山,为你卜算未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差点呛死,匪夷所思道:“您又花了多少钱?师尊,败家啊!”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瞬间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赶紧闭上嘴垂着脑袋坐在那。 虽然他神态如常,可桐虚道君何其了解他,一眼能瞧出他在委屈。 也是,受了这样重的伤,醒来没受到安慰还要被硬逼着喝苦药,蔺酌玉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难过也是理所应当。 桐虚道君的心瞬间就软了,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图个心安,不必在意金银。” “可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蔺酌玉闷闷道,“这些年说什么血光之灾也就算了,就拿小时候的名字来说,爹娘给我取的,为何他说一句似真似假的卦象就要改名?我就喜欢原来的名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如今不成器,全赖他给我改名。” 桐虚道君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蔺小仙君一己之力引出紫狐之事已人尽皆知,镇妖司这几日派了不少人想见你,怎么能叫不成器?” 蔺酌玉愣了愣:“我睡了几日?” “三日。” 蔺酌玉顿时忘了卜卦的事,记起当时迷迷糊糊时似乎瞧见了燕溯,赶紧问:“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九冬崖。” 蔺酌玉吃了一惊,急得腾地蹦起来:“九冬崖常年严寒,是弟子犯错的惩罚思过之处!他去那里做什么?师尊!” “我并未罚他。”桐虚道君不悦道,“在你心中,师尊是随便迁怒无辜之人?” “哦哦哦不是不是。”蔺酌玉敷衍他,胡乱穿了件法衣,一溜烟往外跑。 桐虚道君蹙眉:“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蔺酌玉声音渐行渐远,顷刻没了踪迹。 *** 九冬崖是浮云山最北处,一年四季皆是寒冬,哪怕灵力护体也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燕溯在此处已足足两日,四肢百骸乃至灵脉几乎结冰,呼吸心跳极其微弱。 蔺酌玉所赠的清心法器放在膝前,正源源不断散发出青色光芒。 可全都无用。 燕溯如同荒原一片的识海不知何时已落满桃花,轻柔的花瓣于清心道而言却是致命的利刃,每逢花瓣拂过灵体,感知的不是温暖,而是剧烈的痛苦。 “师兄!” 燕溯眼眸紧闭,不去听那些扰乱心神的声音。 可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响彻耳畔,很快便壮大,甚至化为实质似的幻影轻轻朝他靠了过来。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燕溯的后肩,冰天雪地中温暖单薄的身躯趴在他后背,手指缠住垂在胸口的一束墨发,懒洋洋地绕在指尖绕着。 “师兄,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我就在此处啊,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燕溯呼吸乱了一瞬。 “蔺酌玉”依恋地趴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师兄,你看看我,我好冷啊。” 燕溯凝着寒霜的睫毛轻轻一动,缓慢睁开。 “蔺酌玉”见他终于睁眼,轻笑一声,像是一条蛇轻巧地从他手臂下绕过去,柔软的身躯只着一件雪白单袍,亲昵地跨坐在他怀中。 离得太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蔺酌玉”的薄唇几乎贴到燕溯脸上,语调像是含着蜜般,和对贺兴说话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师兄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你二人,你会想和我结为道侣吗?” 燕溯呼吸一顿,眼瞳闪现一抹狠意,猛地掐住那人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 “哈哈哈。”“蔺酌玉”躺在积雪中纵声大笑,纤细的手指却扣着燕溯并未掐实的手腕,随后艳鬼似的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在燕溯怔然的注视下,他勾起鲜红的唇角一笑,语调蛊惑着道:“师兄,和我结为道侣、双修合籍,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 轰隆一声,好似天雷在灵台悍然劈下。 燕溯元丹灵力逆流,转瞬从幻境挣脱,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雪花中,宛如一朵凌乱的红梅。
第11章 疯魔 蔺酌玉从鹿玉台小跑出去。 清扫山阶的道童瞧见他,欢喜道:“小师兄醒了!伤可好了?……哎,慢点跑!当心摔着!” “好多了!” 蔺酌玉一溜烟跑过去,带去的风浪将遍地桃花冲得纷纷扬扬飘去,再次落下时已聚拢成一堆。 九冬崖偏远,好在蔺酌玉能御剑,很快就踩着大师兄掠过浮云山无数山峰,到了最北处。 蔺酌玉从师尊处顺来的法衣能抵御严寒,但九冬崖寒意无孔不入,又添了件厚重披风才小跑上去。 燕溯修行清心道,在年少时心境不稳,常来九冬崖修行,直到固灵镜道心稳固便很少来此处受罪。 蔺酌玉还记得大师兄常在的思过洞府,轻车熟路地跑上去。 九冬崖比几年前还要森寒,哪怕穿着法衣也冻得直蹦,蔺酌玉呼吸出雪白的雾气,仰头望着洞府外迎寒绽放的雪梅,想了想挑选一枝最漂亮的抬手摘下。 此番孤身涉险还受了伤,师兄八成吓得够呛。 蔺酌玉捏着花踩着积雪台阶,思忖着等会要如何哄一哄师兄。 燕溯常在的洞府设有结界,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未受到任何阻挡地进入结界。 蔺酌玉措了半天辞,刚要开口叫人,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飞快冲上前去:“师兄!” 洞府常年凝结厚厚寒霜,燕溯端坐在万丈雪崖边眸瞳紧闭,呼吸急促,细看下唇角垂落一丝猩红的血线。 听到“师兄”二字,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发僵,一股无形的猩红煞气萦绕周身。 蔺酌玉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大师兄,见他浑身煞气丛生,一时不敢上前,唯恐师兄分心走火入魔。 煞气凝出的“蔺酌玉”在冰天雪地中衣衫半解,如同雪中精怪亲昵地抱着他,一句接着一句,蛊惑人心。 “师兄救我! “师兄,师尊为我取表字‘无忧’,是愿我顺遂无忧。你为剑取名‘无忧’又是为何? “师兄明明心中有我,为何要修清心道?只要放弃你的大道,便能得到我,不好吗?”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几乎控制不住心绪,暴烈的灵力轰然朝着四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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