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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生死皆天命。若他当真被那鼍妖吞吃入腹,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够强大,不配存活于世。继续前进吧。” 裴世丰轻飘飘扔下这句话,随后率领着众弟子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迟疑。 裴尊礼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明明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但为什么总还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着父亲能对自己保留一点最后的爱意。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它不会因为自己愚蠢的期待就变成现实。 裴尊礼觉得面颊发烫,十指也不自觉地攥紧。心间的酸涩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涌上眼眶,视线刹那间就变得模糊不堪。 一滴豆大的泪水从他眼角滴落,却被裴尊礼接在掌中,狠狠地握起拳头。 “你哭了?”身下的黑熊妖仰头疑惑。 “没有。”裴尊礼擦了擦眼角,扬起一抹笑道,“我们走吧。不能再耽误了。” 黑熊妖点点头,刚要抬起前爪,一股恐怖的威压突然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钉在它四肢上让它动弹不得。 “走?走去哪?” 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 裴尊礼脸色霎时惨白,浑身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人刚刚不是…… 他一点点扭过头,看到方才从眼前离开的男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站在自己身后,抱臂垂眸看着自己。 “父、父亲……”裴尊礼嘴唇翕动,冷汗打湿了鬓发。 裴世丰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啊啊啊啊!” 身下的黑熊妖发出一串惨叫,裴尊礼刚想低头,眼前却顿时天旋地转。 “这不是没死吗?”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父亲的一声嗤笑,随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另一边。归隐山中的贺玠依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但他没功夫安抚凌乱的心跳,继续驱动体内的术法探查庄霂言的经脉。 他找不到那邪术的解法,只能不断输送妖力来帮他抑制体内气息的暴乱。但妖力这种东西又怎会是无穷无尽的?没有节制的输送透支的只能是贺玠自己的身体。可他毫不在意这些,一味地用自己的妖力与他体内的邪术抗衡。 直到气息越来越虚弱,耳边裴明鸢的叫喊声越来越遥远。 直到五感尽失,再也感受不到身边的任何事物。 —— “贺玠?” “贺玠!” “老天爷,你可算是醒了!” 贺玠皱起眉,感觉眼前一明一暗,有人来了又走,周围吵吵嚷嚷的直叫他心烦。 身下绵软馨香,身上暖和舒适。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张阳光普照的床榻上。 “不要装睡了!我都看到你眼皮动了!” 有人在身后推了推自己,但贺玠实在是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尾巴!”有人沉声制止了身后人的小动作,“再说一句话就给我出去。” 听到这个声音,贺玠五雷轰顶般地睁开眼,一个咕噜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身下果然是软软的大床,身上果然是柔和的阳光。 一个白发少年正趴在床边巴巴地看着自己,咧嘴笑得犬齿都能看见。 说话的男人正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玠。 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淤青,脸色也不甚好。看上去有些时日没有休息了。 是了。这才是他所处的现世。 “裴宗主。”贺玠朝他扬起一个笑脸,“好久不见。” 裴尊礼挑了挑眉道:“从金乌台昏迷到现在,你只不过睡了两天四个时辰,不算太久。” 也算是够久了——贺玠心想。 久到我已经想起来,你曾经还是我的小徒弟。
第139章 徒弟(一) —— “什么好久不见啊,你睡糊涂了吧!”尾巴伸出双手拍着贺玠被子下的腿。他没有刻意收起自己妖兽的特征,脑袋上尖长的白耳朵一晃一晃,看得贺玠心痒痒。 也算是好久没见到这个小家伙了。 贺玠突然伸出手抱住尾巴的脑袋,狠狠揉搓了一番才放过他。 “你也好久不见了,小尾巴。”他笑着说。 尾巴没想到他会这样对自己,一时间身体都僵住了。好半晌回神后气得脸色通红,也不管裴尊礼还在旁边就跳起脚大喊。 “可、可恶啊!你居然敢这样对小爷我!”尾巴捂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厉声道,“亏我还看在你挺身而出救我的份上守在这里,你居然……你居然……” 尾巴一个“居然”还没说出个所以,身体就“嘭”的一声变回了大白猞猁,眨着无辜的眼睛被裴尊礼拎起了后颈。 “吵。”裴尊礼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转身推开窗户把尾巴扔了出去。 贺玠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听着楼下传来尾巴凄惨的叫喊,不动声色地往床里缩了缩。 “裴宗主育儿有方。”贺玠干笑两声道。 裴尊礼对他的恭维不作答应,只是静静盯着贺玠片刻,随后继续坐回到椅子上,翻他的下一页话本。 没有了吵嚷嚷的尾巴,偌大的房间一下变得冷清起来。 贺玠抱着膝盖蜷在床上看头顶的房梁,总觉得这里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自己不过是睡了短短两日,可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可是整整有好几个月。而且那些事与现在相隔了十余载,潮水般的回想冲得他久久缓不过劲。 裴尊礼抬眼看他双眼发直想得入神,便也不再出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突然被笃笃敲响了。 裴尊礼起身开门,只见门外一青衣女修端着个瓷白的汤盅,低头想要进屋,却被裴尊礼抬手拦住了。 “给我就行了,不要进来。”他语气清冷,听不出喜怒,接过汤盅后就关上了房门,顺手落锁。 贺玠紧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汤盅,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那是什么东西?是汤药还是粥羹? 裴尊礼没去看贺玠探头探脑的小动作,将汤盅搁在桌上,轻轻揭开瓷盖。 扑鼻的炖菜香气霎时充满了房间,贺玠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是蛇肉!他就算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忘记蛇肉的美味。 裴尊礼听到了贺玠那边细小的动静,搅动调羹的手一顿,缓缓道:“有些烫,再等等。” 贺玠睁了睁眼——所以这是给我吃的? “我……我还不饿。”贺玠掀开被褥下床,“这几日给您添的麻烦也够多了,就不再叨扰了。” 他现在脑子还不清醒,一大团一大团的记忆如浆糊般纠缠在一起,他得找个地方好好理清思绪,想想后面该怎么办。 自己的两个妖物同伴一个被关在死门河,一个被押在烟柳巷。这个时候若是还能若无其事吃蛇肉,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裴尊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慢慢搅着盅里的炖菜。 贺玠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放心大胆地伸手推门。 咔咔——房门门锁清脆地响了两声,似是在嘲讽他的无能。 贺玠低头拿起门锁,发现那居然还是个附加了术法的袖珑锁。虽然体型小巧,但内里机关精妙繁复,还必须佐以剑气或妖力才能解开。 如果自己还是个妖,这种锁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情。但很可惜,自己现在是个毫无妖力可言的人。 什么意思?贺玠回头看向裴尊礼,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你要走?”裴尊礼微阖上眼。他瞳色浅淡睫毛纤长,垂眼时双颊落上一片阴影,看得贺玠心口轻轻抽动。 若他还是那个竹笋高的小孩子也就罢了,贺玠最多只会觉得可爱。但他现在早就褪去了一身稚气青涩,是个站起来能高自己大半头的男人。用那张俊美沉稳的脸做出这种神情,竟还有几分悲戚,看得直叫人心疼。 秋波流转,顾盼生辉——虽然不太合适,但贺玠只能从自己看话本的脑子里挖出这两个词了。 “不走了。”贺玠放下门锁,潇洒地转身坐到桌前,“裴宗主有这样的好客之心,那在下岂能怠慢辜负,一走了之?” 裴尊礼蹙起眉,轻轻搁下手中的调羹。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吗?”他眼神平淡无波澜,只是一直盯着桌面,不愿与贺玠对视,“我没有要关禁你的意思,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 他以为贺玠对关门锁人这件事颇为不满,于是出言讽刺自己。 贺玠大惊失色。倒不是裴尊礼误解了自己的话,而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情。 太像了,太像了。简直和他小时候逞强憋泪的样子一模一样,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我不是我不是!”贺玠连连摆手,“我不是怪罪你。你不让我走,我留下便是。你不要多想。” 说完他还下意识地将汤盅往裴尊礼的方向推了推。 “你别难过,吃点热乎的会好很多。” 这一连串动作贺玠做得娴熟无比,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直到裴尊礼眼神复杂地抬起头看向贺玠,他才发现自己方才哪像一个被囚禁于此的外人,简直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坏了。随着自身记忆的恢复,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斩妖人贺玠,还是千年鹤妖贺玠了。 但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杜玥那帮人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注视着自己,若是大意露了馅,作为平凡人类的自己怕是有千条命都不够死的。 好在裴尊礼没有纠结他突兀的言行,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是给你的,我已经吃过了。若是不合口味就告诉我,我……。” “不会不会,相当合口味!”贺玠生怕又说错话,忙不迭揽过汤盅,一口接着一口送入嘴里。 昏睡两日,他的肚子早就饿空了。经过裴尊礼搅和的汤羹凉热正好,蛇肉也炖得软烂,入嘴一抿就化成了渣。汤汁也浓郁得恰到好处,醇厚但不油腻,每一口都精准地踩在贺玠心上。算上自己当鹤妖时的年纪,前前后后千百年,还真没吃到过如此贴合心意的蛇肉羹。 “好厉害!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伏阳宗连厨子都是世外高人!”贺玠一口气全喝光后才震惊道,“真的好好吃!” 裴尊礼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突然扬唇笑了起来。 “你觉得可口便好。若是不够,我再去做就是。”他侧身撑着脑袋,两只眼睛都深深看着贺玠。 小时候的裴尊礼是个喜怒哀乐都形于色的孩子,所以他哭他笑贺玠都没少见。但成年后他露出如此会心的笑容贺玠还真是第一次看见,不免有些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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