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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凶恶的妖也能驯成汪汪叫的狗。” 蜂妖有软肋在康庭富手上,就像那只监兵土犬妖一样,他们谁都无法离开。 纸鸢飞得再高,只要线还在人手里就一定无法逃脱。他们只不过吹了一阵风,让纸鸢飞高了三丈,却天真地以为还了它自由。殊不知那根透明的线早就将它缠得伤痕累累了。 蜂妖微垂双眼,瞳中又恢复成了一片死寂。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人类小孩。”她轻声道,“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给你一句忠告吧。” 裴尊礼仰头看她。 “既然选择相信鹤妖,那就要相信他一辈子。”蜂妖道,“一辈子都要在他身边,不可以背叛他,不可以抛弃他。否则……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隆隆——裴尊礼还在细想蜂妖话中的意味,脚下突然传来两声震动。 一股四人合抱般粗壮的水柱忽地在远处腾起,似是连接水天的通道,贯穿天地的脉心。 水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四散分裂炸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哪怕相隔好几里,裴尊礼也被溅了满脸江水。 “什么?”裴尊礼大惊失色。 他转过头,发现身后的蜂妖再次消失不见,连带着她的妖息都一同荡然无存。 裴尊礼擦干脸上的水渍,一咬牙拔腿朝着水柱的方向跑去。那个位置正是江祈赶去的地方,也是伏阳宗弟子埋伏之处。直觉告诉他,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裴尊礼越是向前跑动,耳中江流奔腾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四周的土地都湿滑黏腻,靠近江边的荒草都朝着一个方向折腰倒去,数不清失去树冠的枯树桩由南向北蜿蜒。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不久前遭受了一场洪水肆虐。 沉闷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这动静裴尊礼也不陌生,宗门里一旦有弟子开始修习破空之法,那一整天自己都会听见这个声音。 破空之法是最为简易的爆破术。只需要将剑气凝于掌心,微微施加压力就可使其发生威力不小的爆炸。与父亲那招足以开山的术法相比虽不够看,但应对寻常的小妖也是绰绰有余。 眼前高大的荒草遮蔽了裴尊礼的视线,草叶上尖利的刺边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口。裴尊礼大口喘着气,直到拨开最后一根枯枝他才得以看见江中的景象。 因为是上游开山泄洪出的支流,无论是江面还是江边都积着不少秽物。但一群穿着华白修服的人却站在泥泞的滩涂上,手中不断捏出一个个金色光球砸向水中。 裴尊礼看着江中此起彼伏的水花,想起了打水漂的顽童。但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闹,那些金球都是个人剑气的浓缩,落入水中皆能炸起丈把高的水柱,炸在肉身上能开脑袋那么大的洞。 他们在炸什么——裴尊礼脑子里刚冒出这个疑问,心下另一个声音就给了他解答。 鱀妖。他们在炸鱀妖。 一定是有人寻出了鱀妖的巢穴,却无法找到他们具体的踪迹。只能用这种方法逼迫鱀妖现身。 虽然莽撞,但确实会有奇效的方法。 裴尊礼动动鼻子,没有在周围闻到江祈的气息。 这种时候若是她贸然出现倒还是件麻烦事儿。 裴尊礼正想靠近一些看看仔细,腰间突然感到一团温热颤动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连忙解开系在腰间的布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布囊里的破铜板叮铃铃落在地上,但那乱动的怪东西显然不是它们,而是块夹杂其中的不起眼石头。 裴尊礼捻起疯狂颤抖的石头,一拍脑袋想起了它的来历——这不是当时鱀妖族族长夫人给自己用以传话的东西吗! 当时在岩江边时族长夫人就让自己保管,而他也就顺手放进了布囊。要不是这会儿它突然发起癫来,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想不起它的存在。 “听……听……”石头越来越热,从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裴尊礼缩起身体,把石头放在耳朵旁边。 “快走……快……” 石头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但模模糊糊,像是蒙了一层纱布,让人听不清楚。 “什么?”裴尊礼用袖子捂住口鼻,对着石头轻声道,“我听不见。” 石头静默了一瞬,随后那雾蒙蒙的感觉消失,族长夫人的声音从那边清晰地传来。 “是裴家的小子?” 她听出了裴尊礼的声音,语气有些讶异。 “是我。”裴尊礼哑着嗓子说话。 “太好了,幸亏当时给你的东西你还留着。”族长夫人长舒一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现在在哪?”裴尊礼一边紧盯着伏阳宗弟子的动向,一边向族长夫人询问。 “我们栖身的地方被一群斩妖人堵住了。他们想用术法将我们逼出来!”夫人的声音透着急迫,隐隐能听见那边传出的爆炸响动。 果然没错!裴尊礼暗暗握紧了拳头,笃定了心下的猜测。 “你们有办法离开吗?”裴尊礼急问道。 “走不了。四面八方都被堵死了!”族长夫人声音冷了下来,“恐怕只能强杀出去了。” “不行不行!”裴尊礼疯狂摇着头。 他们若是玩命抵抗,那伏阳宗这边也讨不了好处。 一边是自己归属的宗门,一边是想要拯救的妖族。从中作取舍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等等裴家小子。”族长夫人突然叫住了他,“你能找到鹤妖大人吗?” “云鹤哥?他……” “如果可以的话……”她停顿一瞬,“请您让他帮帮我们吧。” “现在能救我们的,愿意救我们的,也只有他了。”
第138章 过去篇·鱼亡(三) —— “阿——阿嚏!” 站在自家窗前的贺玠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差点弄翻了手中的药炉。 他转身锁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户,抓起砧板上的灰色粉末放进冒泡的汤药中。 一本封皮破旧的古籍摊开摆在灶台上,里面的书页早已泛黄褪色,只能模糊看见上面画着的草药图和人体经脉。 “我看看啊,一味雪石散加十钱归衔泥……这个时节哪里能找来这么多归衔泥?那是春日才有的稀罕玩意儿啊!”贺玠一手翻着书一手挠着头,嘴一刻也停不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漂亮哥哥!”裴明鸢的声音从房子另一端传来,“你快来看看庄霂言!” 她的声音都急出了哭腔,看样子情况刻不容缓。 贺玠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火急火燎跑到床榻前,看见庄霂言整个嘴唇都从苍白变得乌青了。 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边和颈间冒出,浸得身下的被褥颜色都深了一圈。 “庄霂言!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贺玠皱眉轻抚上他的额头,但他对自己的呼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庄霂言双眼紧闭,眉间皱起了深深的沟壑,嘴里不断传来霍霍的咬牙声。看起来像是做了个痛苦万分的噩梦。 “他是被魇住了吗?”裴明鸢小声嘀咕,趴在床头递给贺玠一张湿凉的巾布。 “不是。”贺玠意外地看了眼小丫头,没想到她居然还知道魇症这种病。 “不是病,也不是毒。”贺玠缓缓摇头道,“但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这是一种妖术。” 最最糟糕的是,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妖术。 裴明鸢恍然大悟道:“一定是那只蜂妖!” “不是。”贺玠果断摇头,“这妖术在他身上已经埋了相当长的时间,并不是最近才施下的。” 裴明鸢绞着自己的手指,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事态非常严峻。 “丫头。你知道庄霂言在来伏阳宗之前是在什么地方吗?他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提过吗?”贺玠心里也着急。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忌讳手忙脚乱,他一定要镇定下来。 “他……他没有说过……”裴明鸢紧锁眉头,“我只记得那个臭男人第一次带他回来时,他穿得像个烂乞丐,身上全是脏脏的泥灰。肯定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 “你确定吗?”贺玠有些疑惑。 庄霂言在束脩时给过自己一块世间罕见的血玄玉。那东西可不是贫苦人家拿得出手的。 “但是我也觉得很奇怪啊。”裴明鸢把脑袋搁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庄霂言,“那个时候大家都当他是捡来的野孩子,可他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把那群长老爷爷全部得罪了个遍。连钟长老养来看门的大花狗都没放过!” “为什么?”贺玠一边帮庄霂言擦汗一边问。 “湘银师姐告诉我说,他不是嫌弃长老殿的房子丑,就是嫌弃爷爷们说话啰嗦。大花狗只是冲他叫了两声,就被他揪坏了尾巴!”裴明鸢揉揉眼睛,“师姐还说,他是她见过最有种的小乞丐!漂亮哥哥,什么叫有种啊……” 贺玠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没有回答她的话。 穿着乞丐的破烂装束,却敢于蔑视上位者,对一众位高权重的长老口出狂言。这两个特征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怎么想都不对劲。 虽说贺玠熟知的人类不多,但他也见过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要不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要不是战战兢兢,为了一口粮食卑躬屈膝。没有一个是像庄霂言这般桀骜不驯的。 这其中肯定有问题。但奈何贺玠见识实在不多,所有对人世间的了解都源自话本和古籍。饶是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庄霂言的身世秘密。 不知道他的来历身世也就无法确定这妖术的源头,贺玠只能照着书上同等症状的病为他配药。 哗啦——煮在灶台上的药炉毫无征兆地裂开,里面的汤药飞洒出来,满屋子烟熏和药草味熏得两人眼泪汪汪。 人一旦急了,所有麻烦事都会接踵而至。 贺玠一手把在庄霂言脉上,看着他梦呓的嘴唇叹气。这孩子明明前不久还眼巴巴地要拜自己为师,现在却痛苦万分地躺在自家床榻上。怎么想都是自己这个师父的过错。 贺玠心头一酸,不禁抬头看向神君的房间。 如果是爹的话,他一定很快就能解开这个妖术吧。如果是他的话,根本就不会让庄霂言受到伤害吧。 贺玠抿紧了嘴唇,抑制住不断发抖的双手再次翻看了那本草药医书。 此时庄霂言突然抖了一下,浑身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烫。 “啊!”裴明鸢惊叫一声,眼泪唰地流下,但又很快被她用袖子擦掉。 “我们……我们还是把他带去给木爷爷吧。”裴明鸢小声道,“以前他生病的时候,都是木爷爷治好的。” 她所说的木爷爷贺玠认识。伏阳宗的木苔青长老,也是当今陵光的第一药修。 贺玠不是没想过送庄霂言回宗门,但自从摸到了他体内暴乱的气息和混沌的妖力后,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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