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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玠猛地停下,挥手向后挡去。而那人速度更甚,在他转身的前一刻就挥剑打在了他脚脖子上,刹那的钝痛让贺玠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来人戴着乌纱斗笠,一袭黑袍将全身笼得严严实实,手握一把未出鞘的墨剑,他就是用此物拦下贺玠的。 身后追赶的伏阳宗众人见状都停下了脚步,收起兵器遥遥望着。 跪在地上的贺玠转了转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向一边。只听嘭的一声,地面扬起一捧尘土,贺玠结结实实摔了下去。 “啊!”惨叫声顿时响彻整条街。贺玠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恨不得将痛苦二字刻在脸皮上。 屋顶的黑衣人也没料到他这出,回过神后立刻飞身下瓦,扣住贺玠的双手将他按倒在地。 “给我抓住他!”康庭富哼哧哼哧从车厢里爬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贺玠后立刻吊起眉毛,面目狰狞地冲到黑衣人身边。 “杀千刀的玩意儿!敢踩老子的脸!” 他掀起衣袍,笨重地抬脚想要踹去,却被那黑衣人反手握住了小腿,动弹不得。 “大公子莫急。”黑衣人悠悠开口,竟是一把轻柔的女声。 康庭富也是一愣,但又很快被愤怒冲昏了头。 “老子不急谁急!给我滚开,他刚刚怎么踩我的,老子要百倍踩回去!”康庭富粗喘大喊,照着贺玠的脑袋抬起脚。 “少爷少爷!”两个家仆急急忙忙迎上来,拉住康庭富在他耳边低语。 康庭富抬起头,发现伏阳宗那帮弟子正在身后虎视眈眈望向这里,而此时日头也渐渐升起,不少城中百姓都被这动静吸引,伸着脑袋朝这边看来。 “狗运。”康庭富低骂一声,抱臂看着黑衣人道,“你是伏阳宗的人吧。给你们宗主捎个话,这人我要定了。若他不想被皇帝老儿找麻烦,就乖乖把他给我!” 黑衣人始终垂着头,闻言扶住斗笠瞥了康庭富一眼。 “回大公子。”黑衣人用麻绳捆住了贺玠双手,起身对康庭富拱手道,“经我宗门弟子查证,此人确有滥杀平民之嫌。且他性格极端暴躁无常,为了逃跑打伤我宗门弟子若干,已属重罪,却不能任其留存于世!” 康庭富哼笑一声:“那不就对了,我相信裴宗主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本就是重犯,与其交予伏阳宗惩戒,还不如给我们康家处置。” 黑衣人似乎有些为难:“这……恐怕需要告知宗主才能……” “告诉他干什么?”康庭富邪笑着靠近黑衣人,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珠死命盯着那遮面的黑纱,想要看清纱下的容貌,“你直接把人给我。既为你们宗主除了心事,又卖了我康家的人情。一举两得一石二鸟,还需要禀报他裴尊礼作甚?” 黑衣人低头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贺玠见状立刻仰起头,对着康庭富就啐了口唾沫:“呸!就凭你也关得住小爷我?” 康庭富看他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指着黑衣人道:“这、这样!只要你把人给我,之前你们伏阳宗做的那些包庇枉法的事儿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一笔勾销!” 闻言黑衣人才终于正眼看向康庭富:“大公子此言当真?” 康庭富冷笑一声:“就知道你们伏阳宗还是要脸面的。不过我这人从来说话算话,只要你现在把人给我,我立刻让那些奉命前往万象禀报的家臣回来!” 语罢他转身对着家仆说了几句,那家仆立刻动身回到宅邸,不一会儿就牵了匹马出来。 “那还真是让大公子费心了。”黑衣人轻笑一声,“不过还有件事望您通融。” “什么?”康庭富道。 “此犯行为诡谲,恐会对公子不利。所以在下请求押送他至府邸看管,直到公子对他降下惩处为止。”黑衣人一把将贺玠从地上提溜起来,拉到自己身边。 这温润轻柔的女声简直要酥进康庭富骨头里。 “当然可以。”他歪嘴笑着点点头,眼睛滴溜溜在黑衣人身上打转。 “那便叨扰了。”黑衣人目不斜视地提着贺玠走进康宅。而那站在不远处的众弟子们也纷纷退后散开,像是从未出现过那般隐入楼宇间。 “来人!”康庭富一踏进宅邸就大声唤出几名仆役,指着贺玠恶狠狠道,“把这个人给我关进北偏房的柴屋,派二十个人把守,等我回来处置!” 贺玠冲着他吐了吐舌头,气得康庭富嘴角又扭曲了几寸。 几个仆役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却被黑衣人伸手挡在了后面:“此人极度危险,建议各位不要轻易靠近。带路便好。” 家仆都是些会察言观色的人精,见黑衣人都如此谨慎,自己也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全都老老实实带路不敢做多余的事了。 贺玠一路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却四处乱瞟打量着陵光第一世家的奢靡荣华。 好家伙。光是入门处的前院就垒砌了不下五座山石活泉。泉水灌入白雾镜塘,几座纯金打造的游鱼搁浅在岸边。前院游廊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影壁上是玉鳞腾龙。塘边尽是些奇花异草,好多就连贺玠都叫不上名字,更别说远处参差矗立的亭台楼阁。 乍一看谁知道这是世家庭园,还当是某座仙境城池! 仆役们将两人领到北面宅邸角落的柴房,打开门看着黑衣人和贺玠走了进去。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吧。”黑衣人站在柴房门边,对着仆役们吩咐道,“有我在,他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咔咔的落锁声。 外面的人相互看看不明所以,殊不知里面那凶恶的“囚犯”刚一等门关上,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束缚双手的活结,一瘸一拐走到黑衣人身边低声笑道:“怎么样?我这出戏演得好吧?” 黑衣人盯着贺玠没心没肺的笑脸,半晌弯腰挽起他的裤腿。 果不其然,那房檐上的一摔让他膝盖受了伤,裤子上都沾染着血污和皮肉。 “哎,这点伤不碍事,我也是为了让康庭富信服嘛。”贺玠甩甩腿,贴近黑衣人道,“刚开始还挺紧张的,怕暴露了。但一看到你那么镇定的样子我就好多了。” 黑衣人定定地看着他的伤处,片刻后缓缓道:“没有。我也很紧张。” 不是温和的女声,他换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在你摔下去的时候。”裴尊礼摘下斗笠揭开面纱,一手轻轻碰上贺玠的膝盖。
第143章 潜入(二) —— 贺玠微微愣怔,心头漾起一片涟漪。 这句话乍听之下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感叹,最多还有对贺玠行事鲁莽的埋怨。可裴尊礼的语气带着些颤抖,半分听不出愠怒。 贺玠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灵机一动给人家带来这么大的阴影,心下愧疚顿生。 人家如此重情重义,自己却不拿小命当回事,属实有些过分了。 “抱歉。”贺玠小声道,“是我太冲动了。” 裴尊礼轻呼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放在贺玠伤口上打转。 药丸涂抹的地方不疼也不麻,一丝凉意从膝盖钻入经脉蔓延至贺玠的四肢脾肺,直让他浑身舒爽。 这下贺玠心里的歉意更甚了。不但让人家白担心,还用了人家这样上好的宝贝药。连吃带拿的,饶是自己脸厚如墙也禁不住面红耳赤了。 “此等良药宗主还是不要用在我身上了。我皮糙肉厚的,摔跤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了。”贺玠笑嘻嘻说着想要收回腿,却被裴尊礼强硬地握住了脚踝。 “不要动,这药不痛人,马上就好。”他半跪在地,垂眼敷着药。贺玠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浓密的睫羽,投落在眼下化成一片阴翳。 像两把小扇子,又像是飞蛾的翅膀——贺玠看着裴尊礼的眼睛出神,总觉得那抖动的睫毛一下下轻刮在自己心上,弄得胸口酥酥麻麻,跟中了蜂毒一样。 贺玠捏住自己左胸前的布襟,这下不能呼吸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好了。”裴尊礼突然抬起眼,与贺玠赤裸裸的眼神对视。 “先不要乱动,等药融进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身背对着贺玠,突然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贺玠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等回过神时裴尊礼已经将上衣外袍脱下,露出了洁白的里衣。 “等等!这是做什么!”贺玠大惊失色,差点没压住声音。 裴尊礼转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吗?我来扮女相打入外面的家仆套话。” 贺玠瞪着眼睛,顿时尴尬得红了脖子。 是的。两人一开始的计划便是在康庭富面前演戏。先由贺玠这个“逃犯”假意在路上撞见康大少,一番言语激怒他后再被伏阳宗的“女修”登场制服,并将人亲手交给康庭富处置。 这样康庭富不但会对贺玠痛恨翻倍,还会坚信伏阳宗的人和自己统一了立场,让两人得以顺利进入康家。而后在贺玠被关押的过程中,裴尊礼就能以“女修”的身份刺探情报了。 “对、对啊……抱歉,木屑星子呛进脑子里了。”贺玠靠在柴垛边咳嗽两身,僵硬地转过身道,“你换吧,我不看。” 裴尊礼抿了抿唇,沉默利索地换上了一套女修服饰,再拿出一张皮面具戴在脸上。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柴房里被逐渐放大。贺玠盯着眼前一捆捆的柴垛,耳中却被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刮得酥痒难耐。他挠了挠耳根,发现那里已是一片滚烫。 “好了……吗?”好半晌后贺玠才小心翼翼地转头,正好看见裴尊礼女相的容貌。 那皮面具贺玠也不陌生,正是在伏阳宗试炼时裴尊礼用的那张。 裴尊礼体格高大身姿挺拔,按理说扮为女相会非常违和。但那身宽大的玄袍又很好地隐匿了他的身形,只显得人修长高挑。 皮面具改了他的五官眼形,却没改那双眸子。贺玠不过与他眼神轻触,脑子里便瞬间勾勒除了他原本的模样。 贺玠揉揉红肿的耳垂——果然。裴宗主女相虽惊为天人,但在自己心里还是他原来的样貌更为深刻。 裴尊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突然皱着眉背过身去。 “别看。”他轻声道。 哟,还害羞了。贺玠看着裴尊礼无措的背影勾起唇角,终于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些小时候的影子。 “为什么不让看?”贺玠拖着头有意逗弄他,“这么好看不让人见岂不可惜?” 裴尊礼侧过头,眼神幽怨地低喃:“你觉得这样很好看?” 贺玠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失落,只能摇头实话实说道:“虽然好看,但还是不及宗主您本来的样貌。” 句句真言,童叟无欺。 语罢裴尊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弯下的腰身也打直了。他捂嘴轻咳一声,满脸正经道:“容貌乃是浮泛之物,不必以此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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