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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贺玠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是一惊,偷偷睁开眼看向裴尊礼,只见他微微启唇,那家仆的声音就是自他口中发出的。 另外两个死去的家仆也紧跟着走出门附和道:“还以为那小子有多厉害呢!结果手脚一捆就怂了。哥三个几棒子就打得他不吱声了。” 裴尊礼的术法何其精湛高超。三个家仆站在门前嘻嘻哈哈,竟与生前的姿态模样相差无几,饶是那些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仆役也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滚滚滚!没工夫跟你们咋呼!”那仆役对三人挥挥手,“大少爷传话让我来提人,你们仨就把这儿守好!” “提人?提什么人?大少爷不是说直到他回来前这小子都得关在这儿吗?”裴尊礼控着死尸发出疑问。 “谁告诉你是那小子了?”仆役向前走了几步,咧嘴扬起一丝诡笑,“不还有另一个人吗?” 柴房里的贺玠闻言抬了抬眼,裴尊礼也正好垂眸看他。 仆役大步走进屋,先是看到躺在地上的贺玠,轻哼一声抬脚将他踹到一边。 贺玠忍痛缩了缩,忽感到身边的气氛一凝。 不好。贺玠急忙抬头,果然那边裴尊礼的脸色已经阴云密布了。偏偏那仆役品不出咸淡,觍着脸凑上前道:“小美人,你在这儿守人也守得不耐烦了吧?我带你换个地方玩玩去?” 裴尊礼挑起一边眉,周身的杀气几乎浓成了黑雾。 贺玠慌忙抬起半个身子,在仆役视野盲区对他连连摇头。 不能再杀了。再杀下去他怕裴尊礼把人家满门抄斩了。 裴尊礼看着后面摇成拨浪鼓的脑袋,深吸一口气道:“恕我拒绝。我的任务是看守他,不能随意离开。 ” “别这么死板嘛,这可是我们大少爷的邀请。”仆役嘿嘿笑了两声,想去抓裴尊礼的手却被他拍开。 那仆役也不恼,而是凑到裴尊礼跟前轻声道:“你可要想清楚,这是我们大少爷的面子。若是不从……那你们伏阳宗……” 贺玠竖起耳朵听得清楚,闻言立刻对裴尊礼做了个口形。 “答应。”他说。 裴尊礼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在看到贺玠说两个字后终于屈尊移目看向仆役。 “那还真是多谢康大公子的赏识了。”他扯起嘴角浅浅一笑,“不过走之前我还需要对此人布施一些术法,以免他挣脱绳索伤人害命。” 仆役满意地哼笑一声:“那我就在屋外等候姑娘了。” 待那人走出柴房,裴尊礼立刻把门关上,转身扶起贺玠,在他掌中放了个东西。 “拿好这个。”他低声道,搓动的指间落下三根银丝,缠绕在贺玠指根。 是操控那三具死尸的丝线。 “还有这个。”裴尊礼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有任何情况都要叫我,不要硬撑。” 贺玠看着手中的传音符,想起之前被这小子蒙骗的经历,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这次是真的。”裴尊礼看出了他怀疑的眼神,低头握住贺玠的手,“以后都不会骗你了。” 贺玠看着那双略带低落的眼睛,只觉心脏又猛猛鼓动了一下。 这个小竹笋,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令自己心软。 “你也是,要多加小心。”贺玠在他耳边轻语,借着裴尊礼握住自己的手,在他掌中写了个“忍”字。 裴尊礼沉吟片刻,握紧拳朝他点点头,随后推门而去。 门外传来那仆役尖细刺耳的笑声,还真把这位“女修”当成了在权贵逼迫下服从的可怜之人。 贺玠将耳朵贴在地板上,直到两人的脚步都消失不见才扭动着解开绳结。 此时窗外夕阳昏黄,夜色悄然而至。晚风从门缝溜进来,吹得贺玠打了个哆嗦。 蒙蒙暗沉下来的天空盖住了这一方小院落,四周静得可怕,唯一的声响就是贺玠轻浅的呼吸。他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外看,迎面就撞见那三具的死尸。他们齐齐垂头站在门边,眼下已经有了乌青,发出血腥腐臭的味道。 贺玠熟练地勾动手指,让那领头的仆役一步步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哼哼。”贺玠得意地笑了两声,起身拍拍那仆役的肩膀,“谢了兄弟,我会给你选块风水宝地安葬的。” 他手腕翻了个圈,让三人整齐地背过身走进柴房,然后用钥匙锁上了门。 “你们就先替我关一会儿吧。”贺玠动了动被打得酸痛的肩,拍拍房门道,“等我溜达回来就放你们出来。” 就在这时,院落里突然刮过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啪啪打在贺玠身上。 贺玠警觉地望向四周,嗅到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妖息。 有妖?他扭头快速寻找着,舒展的眉头却愈发紧皱。 不对,这不是寻常的妖息。贺玠捏紧了手中的传音符——这气味和他以往闻到的妖息都不太一样,其中似乎混杂了多种妖物的妖力,浓烈混乱地纠缠在空中。 突然,贺玠余光中多出了一抹黑影。他猛地转头,看见柴房边的高墙上冒起了一个小包。 一个,两个,三个…… 那黑乎乎的小包一个接一个攀上墙头,数量竟多达二十余个,隐隐还能看见轻微的起伏。 贺玠压低身子向前挪动一步,瞪大眼睛看向那些小包…… 苍白的,细瘦的,干枯的…… “我的妈呀……”贺玠瞳孔一缩,连连向后退去,神色刹那间变得难看无比。 那哪是什么小土包啊,那分明是一双双紧抓墙头的人手!
第145章 潜入(四) —— 咕叽咕叽。 墙头上一只只诡手发出黏腻刺耳的摩擦声,月光照得它们惨白无比,根根分明的枯瘦手指不断抽搐,比那腐朽多年的树枝还要扭曲。 贺玠猫腰躲进一旁的梁柱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盯着墙上的动静。 那些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手指的方向频频变动,若是不看仔细,还以为那是一群夜晚出洞觅食的长虫。 贺玠咕咚吞下一口唾沫,慢慢蹲下身子捡起脚边的柴棍。那股杂乱混沌的妖息越来越浓,他很确定那些诡手就是源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哪怕是前身作为鹤妖的贺玠,也没见过这样人手模样的妖怪。 啪嗒——啪嗒—— 一片死水般的寂静中,两道黏腻的水滴声如投湖石子掀起涟漪。 贺玠全身都绷紧了,眼珠僵硬地转向身后的柴房。 糟了,刚刚让那三个好兄弟进屋的时候忘了让他们躺下,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怕是断颈处的鲜血溢出来滴到地上了。 贺玠咬住舌头,拼命祈祷那些诡手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可惜事与愿违,墙头的妖怪几乎是刹那就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响动,齐刷刷扭动着转向这边,所有诡手都张开了五指,似是掌中有能视物的眼珠。 跑。 那一瞬间贺玠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字。他没有犹豫,握紧手中的棍棒跳到柴房侧面,借着墙体的掩护拔腿就跑。 身后的妖物在短暂停滞后发出尖啸长鸣,刺得贺玠耳鸣阵阵。偏偏这时那怪异的妖息陡然迸发,黏着他的身体从肌肤渗透进血液,直让他双膝发软头晕目眩。 贺玠扶住脑袋转头,只一眼就让他震惊得定在了原地。 银月下的墙头,那妖物显出了完整的身体。 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啊。 它的身体——或许那都不能称之为身体,由无数个纠缠在一起的肉块组成。细看下肉块有肥有瘦,肥的肉波颤颤,瘦得皮包骨头。肉山之上则是那些攀附墙头的诡手,它们从拥挤的堆叠中伸出,僵硬地挥舞。而那肉山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人腿,稳稳站定在窄小的墙头上。 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竖起翻倒的螃蟹。不过两边的蟹钳和蟹肢变成了数不清的人手人腿。 贺玠呆滞地看着这庞然大物,手中的柴棍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看清了那座肉山的本质。 那是一个又一个,扭曲嵌合的人体躯干。 许是柴房里的血腥味逐渐浓重,那妖物先是怪叫一声冲向柴房,破开墙壁就将里面三具死尸拖了出来,肉山耸动着压倒其上,居然一点点将尸体吞融进了庞大的身躯。 贺玠微张开嘴。耳中是咔咔作响的骨骼断裂声,鼻间是腥臭浓郁的血水妖息味。 这绝对不是正常化形的妖物——贺玠鬓边滑落一滴冷汗,凝眸想要找到它妖丹所在的地方。 吃完尸体的妖物缓缓举起身上所有的臂膀诡手,仰天发出沉闷的吼叫,随后那密集的手掌一个个转向贺玠所在的方向,数不清的手指扭动弯曲,朝着他伸去。 下一个轮到你了。 它说。 —— 另一边,康庭富派来的家仆带着裴尊礼来到宅邸深处的后院。 说是后院,但内里却修建了一片极为宽阔的庭心湖。一眼看去竟比伏阳宗的郁离坞还大上不少,难以想象康家背后的财力究竟雄厚到什么地步。 湖边停靠着一个水上亭阁般的画舫,舫中部是可容下百余人的宴场,顶部的楼阁围着雕花凭栏,灯火缱绻烛影摇红,说是湖上宫殿也不为过。 那家仆一路上都想要和裴尊礼攀谈,但对方始终闭口不言,说什么也不作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装什么呢烂货。”家仆吃了个大瘪,转身嘟囔道,“反正也是给那伏阳宗宗主玩烂了的东西。不然怎么能爬到这个位置……” 他嘀咕完转身,正好看见裴尊礼一双幽深的瞳孔注视着自己。 “怎、怎么了?”家仆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心虚道,“有什么事吗?” 裴尊礼抬了抬下巴,目光移到家仆的两条腿上。 “没事。”他道,“我只是在想你刚刚是用哪条腿踢人的。” “踢人?”家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你说那关在柴房里的小子?”他剔了剔牙,吐出一口唾沫星,“你管我用的哪条腿。惹到了我们少爷,我就是踩在他身上跳舞都有人给我鼓掌!” 裴尊礼轻嗯了一声,点着头看向那艘画舫。 “怎么样小美人,我们这摘星舫气派吧?”家仆冲他挤眉弄眼,“能被大少爷邀请到这上面来的人可不多,你得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啊。要是把大少爷伺候好了,你们宗主也能跟着沾沾光。” 裴尊礼看着他嬉皮笑脸的猥琐样,挑了挑眉,大踏步走向画舫。 家仆忙不迭跟在身后,先一步登上阶梯敲开了门。 “大少爷,人已经带到了。”他谄媚无比地朝着里面大喊道。 “带过来吧。”康庭富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其间还隐约夹杂着娇俏的笑声。 家仆用手顶着裴尊礼的腰,把他向前一推,低声道:“快去,别挂着一副死人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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