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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灵体正是自己不成器的父亲。虽然只是一丝丝微弱的残魂,但他绝不会错认自己的至亲。 贺玠不动声色地侧身睨了一眼,发现裴尊礼已经将淬霜藏了起来,只剩下澡墨握在手中。 很好,看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昨山的眼珠也不安分地四处打量,三个人谁都没有动,但其下早已暗潮涌动。肉山怪物身后,滚滚洪流还未止息,天空中落下点点水丝,分不清究竟是江水还是雨水。 昨山脸上滚落着滴滴水痕,更显阴冷。他眸中露出蛇一样寒邪的目光,对着贺玠最脆弱的脖颈吐出信子:“怎么说?是点头?还是……” 他言语未尽,一道纯黑的剑影就从贺玠身后飞跃劈来。昨山早有预料地歪过脑袋,抬起手臂挡下裴尊礼的进攻。 “终于忍不住了?”昨山的小臂被澡墨砍出深深的剑痕,血流如注。但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用力顶了回去。可裴尊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狂乱的剑影刺破了空中凝滞的水滴,一招招一剑剑朝他攻去。逼得昨山步步后退,直到背靠上肉山怪物的身体。 “疯狗。”他叹笑着伸手去挡裴尊礼的剑,唰一声小臂便从中被砍断。断面平整光滑,须臾后血液才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真是个疯狗。”昨山看着自己的断臂,甩甩胳膊毫不在意道,“但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他看着裴尊礼强压着,但依旧起伏剧烈的胸膛道:“作为凡人,你确实是最厉害的。但矮子里面拔出的将军终是敌不过真正的强者。” “肉体凡胎的力量,怎么可能跟我们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妖力相提并论呢?” 昨山用另一只手捡起自己的断臂,拿着那垂下的死手拍了拍裴尊礼的脸,在他下一次没有征兆的突击袭来前就躲进了怪物体内的尸堆中。 裴尊礼砍了个空,口中溢出一声烦躁的喘息,还想继续将剑刺入怪物身体,手腕却被贺玠一把捏住。 “别。”他来到他身侧,只一个动作一个字,就让裴尊礼收缩的瞳孔缓缓放大,恢复了常态。 那些立定在怪物头顶的妖兽们已经蠢蠢欲动,只待昨山一个命令就能将他们剿杀。若此时冲动那就完完全全将自己放在了逆风之地。 “贺玠。”昨山的声音顺着怪物身上翕张的孔洞传出,“那你的意思,是要拒绝我了吗?” 贺玠扬唇,就着那张血水横流的脸抬眼道:“就算我死,也不会把淬霜交给你的。” 答非所问。但想要给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昨山心领神会,沉默了一瞬后缓缓道:“那就抱歉了。” 怪物猛地动了起来,咔咔使唤着那些腐烂的,完好的腿,起身向一旁退去。而它身后,那被挡住的洪流倏地水势大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结界已毁,一旦那座肉山移开,积攒的巨浪将会全部扑向陵光城,吞没所有生灵。 “那就等你们死了再说吧。”昨山声音回荡空中,“我可是不急的。等你们死后有大把时间好好找那把剑。” 语罢,那只怪物的肢体突然灵活起来,朝着陵光城狂奔而去,转眼便来到了城门前。 那里镇守的人是……贺玠回头,没料到昨山这一步棋下得是哪出,身体如遭雷击般动不了分毫,眼睁睁看着那卷土重来的浪潮从天压下。 “啊啊啊啊啊!”一声持续颤抖的尖叫由远及近,瞬间来到贺玠和裴尊礼身边。兽形的大猞猁咚咚将两人甩到自己背上,赶着洪流倾倒下的刹那转身奔逃。 “忙死了忙死了!”尾巴边跑边大喊,语气染着哭腔,“干嘛都呆着不跑啊!我差点就要变成可怜的孤儿了!” 裴尊礼先一步恢复清明,趴下身子问道:“辛苦了。但其他人呢?我不是让他们来找你了吗?” 尾巴欲哭无泪:“本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但我半路看到你们要被冲走了,就把那个人先甩下去了。” 正说完,路边就出现了一个瘫坐地上的身影。那人看到迎面跑来的猞猁立刻就想做出破口大骂的嘴脸,但被尾巴一口含出后衣襟叼了起来,嘴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也就全部咽了回去。 “混账小畜生!你这是对本王干什么!”庄霂言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气都要在伏阳宗受完了。 “你先闭嘴吧。”裴尊礼难得口粗,向后看了一眼,“能躲过这次就该谢天谢地了。” 他将贺玠带到自己身前,双臂拢在其身体两侧。 “你去死吧裴尊礼!”庄霂言还是忍不住骂道,“凭什么我要受这个苦!我他娘就是想来找阿鸢。要死你自己死一边去!” 裴尊礼没理他,摸摸尾巴颈后的绒毛,尾巴顿时飞身跃起,最后一个冲刺扑进了城中边界,先那肉山怪物一步到达了城门。 “关门!” 刚一踏入陵光城,裴尊礼便对着守在城门边的人群大喊。围聚在此的不仅有门内弟子,还有一众长老。在尾巴的带领下已经布好了足以拦下第一波水势的结界。在界罩收拢的那一刻,肉山怪物正好突进到城门前,没有驻足,轰一声撞了上去。 尾巴呸一口吐出庄霂言,趴在地上让背后的两人翻身下来。裴尊礼正要冲到人群最前,顿了顿又折回,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袋放在贺玠手上。 是他用来保护明月和那只小鸭子的锦囊袋。 “淬霜在里面。”他望着贺玠认真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将它放出来。妖王会察觉到。” 贺玠捏住锦囊,看着他欲言又止。 “等我回来。”裴尊礼交付锦囊的手蹭过贺玠的手背,随后毅然转身加入了坚固结界的阵容。 尾巴忙不迭变回人形,缩到贺玠旁边:“我……我们要不找个地方躲、躲……” 贺玠不语,定定盯着手中锦囊片刻,突然将它扯开。 “等……”尾巴阻拦不及。只见囊中金光大闪,噗噗吐出一团亮光。 金光散尽,贺玠要找的银剑正静静躺在地上,他伸手握住淬霜的剑柄,愣愣道:“你说什么?” 尾巴呆住了,贺玠的模样好似中了邪。 “你要做什么?”贺玠轻声问,用力抓住了淬霜。 嗡——只听那沉寂多时的银剑长鸣一声,剑身迸发出灼目的红光,竟是自己飞起身,带着紧握它的贺玠朝空中飞去。 “喂!”尾巴大惊失色,扑腾了好几下居然没能抓住。眼看着贺玠跟奔月仙女一样举剑飞起。 “宗主!阵法已经完成了!” “宗主!结界全部闭合了!” “宗主!援军弟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城门前一波波伏阳宗弟子对着那唯一的定海神针报道,但裴尊礼无心回应,早已全身心投入到阻拦怪物和洪潮的布界中。 “宗……宗主!”有人突然失声大喊,“有、有人从天顶飞出结界了!” “宗主!他向着那大妖怪飞去了!” 裴尊礼皱起眉,百忙中抬头向着天空一瞥。 就这一瞥,差点没让他呕出心头血。 那举着银白宝剑,手忙脚乱飞出防护结界的,不正是他刚刚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贺玠吗!
第186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四) —— 天地良心。贺玠绝不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夫,也不是逆反不听劝的顽童。莫名其妙被淬霜带着飞上天绝非他本意。换句话讲,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回过神来时已经飞出二里地。眼瞅着都快要跟那肉山怪物抱上时淬霜才大发慈悲地拐弯扭开,没让他一头扎进尸堆里。 从贺玠摸上那个锦囊开始,他脑袋就泛起一阵阵水漾般的眩晕,有人似乎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蒙着一层纱,总是在快要听清的刹那变得朦胧模糊。迷蒙中他似乎张嘴回应了什么,但说的话连自己都想不起。 像是在深冬夜里被暖烘烘的被衾裹住,整个身体都瘫软迷魇。很温暖,很舒服——如果矗立在面前这坨巨大的阴影不是这个狰狞丑陋的尸山堆的话。 手中的银剑还自顾自向前猛冲,贺玠试着松手,发现自己的手掌和剑柄已经死死粘连在一起,甩都甩不掉。 怪物身上听命于昨山的妖兽一只只跳下,不知用了什么书法个个踏在汹涌的洪流上,数不胜数的妖力妖法跟着一波接一波的冲撞的浪击堆叠在结界罩上,与城内伏阳宗众人抗衡。而那位从始至终都撑伞肃立在最高处的男人察觉到头顶飞掠过一个身影后微微抬眼,与贺玠对视,眼底流出些许差异。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人此时会来自投罗网。 然而这个对视是相当短暂的,一个眨眼后,贺玠手中的淬霜猛地俯冲向肉山妖怪,从侧面切入,带着贺玠破开外层尸身,直直向里冲去。 贺玠很痛苦。那些被淬霜划开刺破的肉体有的还尚存余热,血未流尽,倒悬滴落的水液和冲天的腥气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要大叫让淬霜停下,偏偏还不能张嘴。因为一旦张开嘴唇,灌进口中的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了。 他要带我去哪?要干什么?贺玠不知道也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默默崩溃。淬霜突进得越来越快,搁在贺玠掌中的剑柄也越来越热,烫得像块烙铁。贺玠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手中那柄义无反顾向前冲的剑,心底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字。 爹。 他默默想到,连心声都很轻很轻。 但奇怪的是,淬霜当真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向前刺斩而去。 贺玠笑了。 父亲。他又在心里叫了一声。 淬霜轻轻抖了抖。 神君大人。 嗡——他居然真的剑鸣一声回应了贺玠。 我们要去哪,要去干什么?贺玠沉沉松下一口气,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这回淬霜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逐渐放慢了下来,停在那妖怪体内最中心的地方。 他不再前进,贺玠也就知道目的地到了。他暗暗给自己鼓了一下劲,倏地睁开眼,看向四周。 啪嗒……啪嗒…… 即使做足了准备,贺玠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如果说这妖怪从外看去是一座尸体堆砌的小山,那它内里便是无数残肢头颅组成的……房间。门廊居室,窗户灯台,忽略这些装潢是用什么做成的,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长年隐居者的暗屋。 救人……救人…… 这时,贺玠脑中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男女,分不出老少。唯有“救人”二字刻在他耳里。他捂住翻江倒海的肚子看向淬霜。他是这里仅有的,能与自己交谈的人。 “救……谁?”贺玠艰难道。他侧了下身子,差点撞倒了手边腿骨绑成的灯台。那上面还有一小截苍白瘆人的蜡烛。贺玠瞟了眼那凝固的蜡油,觉得和平日见到的不太一样。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油,他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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