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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霜沉默良久,剑尖慢慢抬起指向一个方向。贺玠朝那里看去,只见一个状若木橱的怪异之物镶嵌在这个房间的壁上。为什么说它是木橱,因为它有着两扇相称相耦的开合门,模样像极了寻常人家里用来堆杂物的橱柜。只不过它这橱门上画着的可不是花鸟祥云,而是两个面对面蜷缩着的人形尸骨。 尸骨侧身嵌在墙中,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外面。像是橱门的拉环,诱惑着你将它打开。 救人…… 那个声音又徐徐响起。贺玠搓搓大臂上的鸡皮疙瘩,无奈道:“一定要打开?” 这次淬霜还没回他,整个房间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盘在头顶的尸体都被震得垂落下几条手臂,吊在贺玠头顶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几缕幽光从天降下,那些摞在一起的尸身竟是裂出一条直达其身体顶部的缝隙。 “喂!你们在下面做什么呢!”昨山从缝隙中露出半张脸,对着下面喊道。 快……快! 脑海里的声音骤然变急促。贺玠立刻将那点矫情抛到脑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拉着手指骨打开了尸骸橱柜。 一股尘封已久的灰土扑面扬起,贺玠眯着眼睛朝里看去。没有他想象中的血肉模糊和凶鬼厉煞,里面空空荡荡,唯一奇怪的便是紧贴在门后的墙壁。那里与外面不同,没有交缠的尸骨,只有一块黑漆漆的铜镜挂在那里。镜面蒙着灰,什么东西都映照不出。可诡异的是,那镜面居然在一深一浅地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不断挣扎。 “那个东西可不能碰哦。” 昨山的声音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从妖怪为他打开的裂缝中纵身跳入,收拢竹伞向贺玠挥去。 贺玠刚一回头,淬霜已雷霆般挡在了他身前,扛下了一记挥斩。 拿着它快走! 这一声催促在贺玠脑中惊雷似的炸开,他慌忙将铜镜拿起,正想揣进衣服里将它带走,手心顿感一片刺骨寒意。 昨山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一抹阴笑。 不好!贺玠大惊失色地想要甩掉铜镜,可镜面已然发出夺目的亮光,从中探出几条煞白柔软的长须,裹住他的手,猛地收缩,将他拖入了镜面之中。 完蛋了。在被镜中之物缠上时贺玠就闻到了其上密集黏稠的妖息。这铜镜是个器妖没错,可它肚子里关着的那些,才是真正厉害的家伙。它内里的妖息庞大又混乱,搞不好累聚了上万种妖物都不止! 在从高空跌落的时候,贺玠除了暗暗叫唤自家父亲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外,就是拼命摸索着身上能保命的东西。等会儿自己降落之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万一下面全是如饥似渴的豺狼虎豹,自己岂不是将将落下就被五马分尸了。 他在衣襟袖口处摸索半晌,只捏出一团软软的锦囊。裴尊礼给他的那个锦囊。他那时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锦囊什么时候挂在身上的。 耳边风声呼呼,贺玠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层云雾,和煦的光也透过眼皮映入他瞳孔。风声越来越大,直到砰的一声他摔在地上。 不痛,但是身下很冰很凉。 贺玠睁开眼,望进了一张肿胀的面孔里。他身下有个人,那人正仰头看着他。贺玠的心瞬间从胸腔蹦到嗓子眼,哇一声跳起来。不是因为那人长得恐怖,而是因为…… 贺玠慢慢凑近看。 果然,这人居然是杜玥。 前不久还趾高气扬和自己拌嘴的鸠妖,此刻正闭着眼仰着头,和贺玠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面上是死一般的安宁。 哦,我说让我救谁呢,原来是她啊。 贺玠抬起脚,鞋底带起几缕水丝。他抬头向四周看去,这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镜海蓝天。头顶云雾缥缈,脚底是无边无际的湖泊。他站定在湖泊之上,杜玥仰头漂在湖泊之下。贺玠紧紧捏着锦囊,那上面裴尊礼残留的气息给了他稍许镇定。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如果真是那样……贺玠向前趔趄两步。脚底缓缓显现出更多的声影。 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的妖兽藏于这怪异的湖泊下,姿势与杜玥如出一辙。晃眼看去贺玠浑身都战栗起来。 他们身体与四肢并拢竖直着,仰头闭眼。像一群暖阳中想要跃出湖面的鱼,可身姿却永远定在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一圈圈一层层,贺玠站在中央,觉得自己站在一朵灰黑色毒花的花蕊。 …… 与此同时,陵光城城门结界外已经扑满了千奇百怪的妖兽,嘶吼声尖叫声,术法爆破声不绝于耳。昨山麾下的妖物远远不止貔貅坊内那群亡命之徒,这么多年来他不知玩弄了多少人心,让多少不谙世事的小妖为他效力卖命。一个接一个冲向结界,被弹开晕死后就由后面的妖顶上。 生生不息。没完没了。 结界内,固阵的伏阳宗弟子们也个个脸色苍白大汗淋漓。他们是有力量,可也遭不住这恐怖的妖海,更何况那之后还有更为恐怖的洪潮。等到他们所有人力竭之际,就是陵光灭亡之时。 “宗主!前面的弟子要顶不住了!”护法的钟长老对着裴尊礼大喊。 “撤一批下来。保持结界最低维持的术力就好。”裴尊礼脸色也不好,但定夺果断。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现在是最慌张最焦急的那一个,但偏偏他也是最不能将这些情愫放在面上的那一个。 “撤下来的赶紧休息恢复体力,接着顶。”裴尊礼喘息道。 尾巴跟在他身边,也是拼尽全力释放妖力注入阵中,不敢松懈一分。 “不行啊宗主,他们那里面有上千年的老妖,我们……” “宗主,结界有裂隙了!要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就传来一丝碎裂声,结界已经张开了一道裂口。外面的妖群也发现了这一处漏洞,兴奋地向上攀爬,踩着同伴的身躯来到那里。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明光从天而降,砸在那些妄图侵入的妖兽中间,将他们炸得四散飞落。来者们利落地跳入洞中,再迅速将其修补完整,扛下了这一波惊险。 “裴宗主。”鱀妖与蜂妖纷纷落在裴尊礼身后。 “不是……让你们走了吗?”裴尊礼叹息道。 “我们是为复仇而来。”江祈冷声道,“所以在仇人消失之前,哪也不会去。” “那你很快就要如愿了。”裴尊礼自嘲一笑,“挡不下这些妖兽,伏阳宗……不,整个陵光都将不复存在了。” “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江祈上前一步,跪地将自己的妖力注入阵中,唐枫也效仿着她蹲下献力。 “除了你们。掌控着康家的妖王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像他欺骗唐枫那样,他也不可能真心待我。” “唐枫的仇人是他。我的仇敌是伏阳宗和他。” “所以在干掉你们之前,我可不想让他抢了先。”
第187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五) —— 所以……我要怎么才能把她救出来呢? 贺玠蹲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先是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没想到看似一触即破的水面居然坚硬如顽石。他手锤得发麻都不能动其分毫。 贺玠捋了把头发盘腿坐下来,掏出那个锦囊开始左右翻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囊中应当不止装了把淬霜。还有明月和那只小鸭子。 他解开系绳,发现囊中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拿起来抖抖,也抖不出一星半点。 好吧,看来这锦囊的玄妙之处他还没用明白。 “我就说吧,从小到大最会找麻烦的就是你。”贺玠一边对着杜玥嘟囔,一边在似冰似镜的湖面上摩挲,试图找到能破开它的方法。可这毕竟是器妖所造的幻境,只要他想,就不会给贺玠留下破绽。 “要不是爹求着我来救你,还真是不想管你。”贺玠知道自己这些抱怨没人能听见,便絮絮叨叨起来,“这下好了,被人家当鱼养了。一群人聚在这儿吐泡泡还挺热闹的。” 他轻笑几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了几圈,落在脚边。贺玠低头,脚下的“水面”却倒映不出他的样子。 “他把你们关在这里做什么?嗯?”明知道没人会回答自己,贺玠还是乐此不疲。 突然,他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噗一声,像是湖下水泡的破裂,又像是鱼跃水面的呼吸。贺玠转过头,瞳孔逐渐放大。 在杜玥身边,原本漂浮着的另一个妖缓缓变了动作。贺玠凝眸,发现那妖的指尖居然映出了湖蓝的水色,蓝色点点扩大,蔓延至他的前胸。 不是湖水染蓝了他,而是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 他在消失。 贺玠屏住了呼吸,动作都轻缓下来。那妖体内的妖丹在渐渐消散的躯体中若隐若现,点在他瞳孔里腾起一簇星火。他直觉自己接下来会看见什么,而那妖丹也不负他望地飞离妖体,窜出了湖面。 噗——随着妖丹的离去,那具躯壳如乍放烟火爆开,化为白沫坠入湖底。而他的妖丹却如穿穹银梭隐入白雾,被镜妖吞噬殆尽。而至于那妖丹的力量……十有八九都被镜妖炼化,再吐哺给了肉山妖怪,作为它御臂奔走的源泉。 “哇。”贺玠面无表情地感叹一声,“看来他不仅把你们当犬马使唤,还要把没有作用的你们当成下一批犬马的粮草。” “何必呢?”他垂眼看着阿姊发青的眼角,喃喃道,“那日爹不就是带你出了趟远门吗?说什么天界下诏事态危急,把我一个人丢在小破茅房里就再也没回来了。结果现在好不容易见上,你就变成这个熊样了……爹也是,连个人形都没了。” 贺玠曲起手指叩叩湖面,叩在杜玥的额头上:“不过没事。你们走了,我也没太孤单。” 说到这里,他绷成紧弦的嘴唇些微上扬,眼睛也移向了别处。 “我收了个徒弟。你也知道他。”贺玠笑了,语气还颇有几分骄傲,“他以前小小的一个,很可怜。但现在不仅人俊得要死,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厉害。论单挑你绝对赢不了他。”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湖下的杜玥依旧无声无息。贺玠闭眼轻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就看见了她眉心微弱闪烁的火红妖丹。 杜玥的小腿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一缕缕水流穿过她的身体,在她的指尖打成漩涡,又带着她一根指节消失不见。贺玠定眼看着她,突然咬住后牙猛地握拳砸向湖面。 砰砰砰。 他砸得一拳比一拳用力,一拳比一拳癫狂。鼻腔里翻涌而上的酸涩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悲伤。 他不喜欢杜玥。毋庸置疑。这个从小到大凡事都想压他一头的鸠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令人怜爱的地方。吃要抢他的,睡要挤他的。练功不许自己比她更出风头,下山玩也只会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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