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这是什么?”贺玠目瞪口呆。 裴尊礼凝视着他,过了好久才叹息般道:“是过了太久吗……” 贺玠低头,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这是你助我修成的。”他低声道,“埋葬我母亲的地方啊。” 贺玠眼皮一跳,觉得有一把惊雷从双耳穿进,围着自己五脏六腑跳了个舞然后又去四肢蹦跶两下,最后在脑子里炸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他真的不知道该“我”什么了。这种处境,只有坦白才是上策。 可还没等他构思好如何开口,裴尊礼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的。这些事我们以后有大把的日子可以回忆。”他突然又走近一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贺玠不知道这种微妙该如何形容,因为从他认识裴尊礼开始,他就从未有过这样……堪称畏惧的神情。 “其实……那天该我去找你说清楚的。”他垂眸,但目光并不敢落在贺玠眼里,“但是城里的灾乱实在是脱不开身,就耽误了。” “哪天?”贺玠懵懵的。 “但是你能来找我,还主动向我表明身份。我真的……很高兴。”他好像憋着一口气,话不说完不罢休。 “哦,那天啊。”贺玠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他高兴在哪。 “其、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云鹤……但是碍于妖王,怕他加害于你,就没有告知。”裴尊礼话说得有些急,像是从稳重的宗门宗主变成了青涩的毛头小子,“并……并不是瞒着你不与你相认。” “啊……这倒没什么。”贺玠心想巧了,我也是一样。 “那你呢?”裴尊礼眼睛忽地亮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孟章就认出我,所以跟着我来陵光的?” 这就不是了,我是被老爷子忽悠来的。贺玠暗想。但看到他那双眼睛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抱、抱歉……我当时状态一直不太对,所以对你……”裴尊礼闭了闭眼。 “没事啊。”贺玠觉得他现在这模样简直了,脱离了那层生人勿近的冰霜气度,这神情完全就是一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 还是朵立于冰封雪顶的高岭之花。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裴尊礼铺垫了一大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我是想问你……要那个回答。” 贺玠还沉溺在他如画的眉眼里,闻言呆呆道:“什么?” “就是……十年前,我问你的……”说到这里他眼中蒙上一层悲戚,“在你离开伏阳宗迎战昨山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若是能活着回来就回答我的……我原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 贺玠愣了许久,随后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坏了,这怎么十年前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换到今日追着杀了?一定是那场战役前自己向裴尊礼许诺了什么,说等他回来就实现。 可是很显然,自己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所以,这件事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贺玠苦笑着搭上裴尊礼的肩膀,“当别人有急事告知时,一定不要弃之不顾,独断专行。” 裴尊礼蹙蹙眉,没听懂。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了。我呀……现在已经没有十年前的记忆了。”贺玠长叹一声,“不仅是十年前,可能从你十一二岁半大那会儿开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尊礼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贺玠道,“因为在我脑子里,笼楼之后的所有经历都是白雾,想不起来。” 裴尊礼张张嘴,难以置信:“所以你现在对我的记忆……” “还停留在你我刚成为师徒那会儿。”贺玠微笑道,“乖徒儿。”
第199章 折腰(一) —— “师……父。”裴尊礼双目发直,口中吞吐呢喃的音节随着洞风消失。在贺玠耳中振聋发聩,但事实又是那样微不可闻。 他突然有些后悔那样说了。虽然贺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实话实说,但好像却让面前的男人里外碎了个彻底。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他盯着贺玠的脸,企图在那上面找到他捉弄自己的蛛丝马迹,“不记得我十岁之后发生的事情?” 贺玠平生第一次觉得说实话是这样一件愧疚的事情。他咬咬牙,哑声道:“目前……是这样的。” 裴尊礼胸膛急促地起伏两下,眼底的神色让贺玠想起被雨浇灭的柴垛。 火在他眼中熄灭,窜进了他的心,熊熊炙烤着。 就在贺玠冥思苦想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他时,裴尊礼突然笑了。 “那就好。”他嘴角的笑容滴水不漏,像他戴过千万次的面具,“什么都不记得……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贺玠揪着自己的衣角,喉头有些发紧:“你、你别这样……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那什么问题……你现在告诉我,我、我也能回答你……” 裴尊礼这模样令他有些不安,从未见过的笑容让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 “我没事,你不必慌张。”裴尊礼抓起他攥紧的手,揉开他僵硬的手指,“没关系。反正那些年的经历都不是什么美事,师父你全都忘记是最好的。” “是有法子可以想起来的。”贺玠顿了顿,“我先前中过一种叫锁昔的术法,就想起了很多。你若是着急,我回去就……” “那就不要想起来了。”裴尊礼声音忽然一沉,“也不要去找那个术法。” “为何?”贺玠皱眉,“我若是什么都记不起,那岂不等同于抛弃了过去的自己……还有你们?” “但就算全都想起,又能改变什么?”裴尊礼语气微微加快,“只要你活在当下……能作为凡人一直平安地活着,能不能拾起作为鹤妖的记忆……根本不重要。” 他抬手熄灭了洞穴中照明的荧光,黑暗中握住贺玠拳头的掌心烫得惊人。 “走吧。”裴尊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放开手,牵着贺玠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前面的人只沉默地迈步,后面的人则心乱如麻。 直到日光再次降临在贺玠眼中,他抬头看着帷幔般的水帘被挑开,滚滚正午热气扑在他脸上,裴尊礼逆着光回头看他。 “其实你现在真的很好。和当初第一次见我时那样……”他再次抿唇微笑。这个笑,发自真心,“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下去吧。不用再硬扛护国重任,也不用再操劳手下弟子……这些事,现在有人为你做。” 贺玠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五指间缓缓松开的手,居然心神一颤,萌出一丝不舍的念头。 他咬唇抬眼,耀阳的阳光晃昏了眼睛,让他看不清裴尊礼的神情。 “回去吧。”裴尊礼道,“师父。” “我以后还是这般唤你,可以吗?”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贺玠毫无拒绝的理由。 师父……师父……这样便好——裴尊礼用拇指擦过掌心里的余温,用这个称呼在心中竖起了一面高墙。 作为师徒就好,只作师徒就好。将那些最为沉痛残忍的过去永远封死,永远做那个不可一世天真无邪的少年郎。他什么都不用想起,什么都不用知道。 就像他也不用知道。早在三溪镇那意外冲撞下的一眼,他就勾起了自己沉睡十年的往事。就算当时他并不知道贺玠是谁,但他从他身上,看见了那位鹤妖所有的仙风傲骨。 “师父。”裴尊礼又叫了一遍。 贺玠听到了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为这炎热日头的灼烧又添了一把柴。他别过头,不知什么原因,一点都不想应声。 “师父。”于是裴尊礼不厌其烦地重复。 “师父。” “师父……” “……师父。” …… “诶!”贺玠突然大叫一声,肚子感觉又沉又痛。他抽筋似的一抬脚,顿感一坨大东西叮铃哐啷地垮塌下来。 他昏头昏脑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屋顶后才幽幽回魂,想起这里是自己归隐山老家。自从那日和裴尊礼从他母亲墓前回来后,他已经连着两天梦到他盯着自己叫师父了。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噩梦,只是被那双眼睛看得脑袋发热,白天也常常心不在焉,一副元神出窍的傻样。 “哎呀你怎么突然醒了,我差一点就能堆到三尺高了!”裴明鸢不满的声音从床脚响起。 贺玠歪头,看着满地金银炼成的锅碗瓢盆发愣。 “你在做什么?”他问。 “叠高啊。城里好多小孩都这么玩。”裴明鸢小小一只鸟满身都是理直气壮,“我太无聊了,就想看看叠到多少层时你会醒。” “你会压死我的。”贺玠揉揉肚子坐起来。 “怎么会?”裴明鸢飞到窗框上,“你可是上天入地的云鹤哥哥!” 贺玠打了个哈欠,闷闷道:“已经不是了。你以后也不用再那样叫我了。” “那我叫你什么?”裴明鸢歪着脑袋,“贺大哥?玠大哥?感觉都好难听……” “就叫名字吧。”贺玠起床,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不行不行!”裴明鸢大失所望,“直呼其名也太老气了!”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要不……我叫你嫂嫂吧。” 贺玠被脚下的金碗绊了个趔趄,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啥?” “哦不对。”裴明鸢又嘀嘀咕咕起来,“你是男的,这样叫别人会误会……那要不叫你兄夫……兄婿?” 贺玠背对着她直起腰,手里还抱着她用来堆高的“戏具”们,沉默许久突然仰天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妹你这个玩笑,倒是有趣得很。” 裴明鸢鼓鼓脸,正想说些什么,楼下的屋门突然咚咚咚响了起来。 “谁?”小山雀猛地竖起了尾羽,浑身绷成了一张弓。 贺玠朝她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别说话。” 下一刻,一个雪白毛绒的身影就破门而入,刮风般跑上二楼,在看到贺玠的刹那兴奋地嗷呜一声,然后飞起扑进他怀里。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贺玠被蹭得满身满脸的兽毛,闭着眼睛道,“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 尾巴在他怀里蹭够了,跳到地上哼哧哼哧吐舌头:“当然因为你是我……”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似乎忌惮着什么,转而又道:“当然因为我们好久不见了!我老早就想来找你玩儿了!但是爹他不放我走,还逼着我学完一整本《妖道》!那书老难看了,我看睡着了他还叫人罚我跪。好不容易趁他今天外出我才溜出来的。” “那是很难受。”贺玠认同地点点头,曾被逼着学书的日子历历在目,他深能体会那种痛苦,“但该学还是要学的。玩一会儿就回去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1 首页 上一页 211 212 213 214 215 2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