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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尊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向后仰去。 “我明白了。”他道,“我会想办法的。” “真的?”贺玠倒有些意外,“会很麻烦你吗?” 他已经想好,若这件事裴尊礼不答应,或是做不成。自己就剑走偏锋,哪怕作贼摸翻城门都要溜进去。 “不会。”裴尊礼靠在软垫上,“和师父为我做的事情比起来,这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贺玠没按捺住心里的喜悦,朝他挪近了一步,伸出双手虚虚搂了搂他的肩膀。 “太感谢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非常充满兄弟义气,荡气回肠的一句话。贺玠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即使两人再次相认,但他终究与以往身份不同,不想看裴尊礼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太过谦卑。而兄弟关系就很好。如师如兄,这样的相处是他认为最合适的。 但好像……裴尊礼不这样认为。 “这是什么?”忽然得到一个拥抱的裴尊礼眯起眼睛,“算是师父给我的奖励吗?” “啊?不是,我只是……”贺玠愣住了。但毕竟裴尊礼刚答应他帮他做事,自己也不好就此扫兴,于是道,“那个不算。但如果你想要的话……” “我想要。”裴尊礼面不改色接话。 “想、想要什么?”贺玠忽地有点后悔,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师父觉得什么东西能让我喜欢?”裴尊礼竟然反问。 “我……我哪知道。”贺玠耳朵在发烫,“你现在还缺什么?我跋山涉水也给你弄到。” “我什么都不缺了。”裴尊礼笑得令他心慌意乱,“我只是前几日做了个梦。” “梦到我又一次被激流吞没,在水下无法呼吸。” 贺玠脑袋晕乎乎,完全不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然、然后呢?” “然后……”裴尊礼再次欺身上前,这次他完全挡住了贺玠的目光,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然后师父你突然出现了,做了那件我很喜欢的事情。”
第201章 折腰(三) —— 贺玠先是放空了一瞬,然后缓慢眨了十余下眼睛思考他这番话的含义,又急促呼吸了十余下震惊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果。最后捧着一颗侥幸的心小心翼翼问道:“那什么……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裴尊礼捋着自己耳边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梳了个小辫:“师父在想什么?” “我在想……”贺玠雾蒙蒙的双眼倏地澄澈,窘迫不已地站起来,脸颊比那大婚之夜新娘子的盖头还艳红。 “不行不行!这、这太荒唐了!”他捂着脑袋原地踱步两圈,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意有所指,“你怎么能对这种事情产生愉悦之情!这、这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裴尊礼面上波澜不惊,“我们这里的弟子百姓,无论男女还是老少,只要相逢就会这样做。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值得师父如此失态。” “男女老少……”贺玠觉得自己在做梦,千百年搭建而起的伦理道德观念在一点点土崩瓦解,“你们见面……都会亲吻对方的嘴唇?我、我……不可能!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如此……如此淫……淫……” 他实在“淫”不下去了。 裴尊礼编辫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半晌忽地轻笑一声,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一时间竟停不下来。贺玠烫着脸看他捧腹大笑的模样,蓦地觉得自己被耍了。 “原来师父想的是这个!”裴尊礼很少笑得失去仪态,斜靠在软榻上的姿势配上他那副笑颜,居然有几分浪荡公子的模样。 “我……”贺玠低头看脚下,见没有地缝,转身就朝外走,“你这般取笑我……我走了。” “别!徒儿错了!”裴尊礼竭力收起笑意,走到他身前,伸开双臂,“其实,我只是这个意思。” 一个拥抱。 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拥抱。 贺玠这下真真是无地自容了。人家清白坦白,自己则在那胡思乱想,显得既不稳重又不大度。更重要的是,自己一个千岁的大妖,居然还会因亲密之事而方寸大乱……简直就像个未经人事的处子! 等等……他不就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吗? 贺玠垂下头,思索自己现在装晕蒙混过去的可能。 “怎么,师父不愿意吗?”裴尊礼见他完全神游天外去了,淡笑着收回手,“没事的。我只是……” “没有!”贺玠连忙伸手向前,走到他身前,身体僵硬地凑了上去,环住了他的后背。 哇,真是个糟糕的拥抱。贺玠浑身都不自在。以前还没怎么在意,但经过方才那么一闹,他才发现自己比裴尊礼整整矮了半个头,身体紧贴时如果平视前方就会看见对方的嘴唇。贺玠尴尬难耐,赶紧低下头,却忽觉一双手搂在自己腰上,狠狠往前按下。 这下好了,低头的人顺势就撞进了裴尊礼怀中,脑袋顶还正好抵住他的下巴,脸蹭过他的颈侧。腰后那双手很是用力,而且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拥抱。 贺玠听见咚咚咚的闷响,在脑子里来回跑着。他双眼有些迷离,已经分不清这是两人谁的心跳声。 过了不知多久,贺玠的身体已经逐渐从石头软成了泥巴,脸上的滚烫也慢慢退下,裴尊礼才松开了手臂,微仰起头。 “对不起。”他道。 贺玠没明白他在道什么歉。 “但我还是想问一件事。”裴尊礼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着贺玠的眼睛道,“师父你……应该不会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就去随便抱别人吧。” 贺玠感觉前半辈子受的惊都没有这一天来得猛:“当然不会!我是那样轻浮的人吗!” “我知道不是。”裴尊礼笑道,“那也一定不会随便吻别人的唇吧!” “你!”贺玠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横冲直撞,“你简直是……我、我都说过了,那种事情是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我……我又没有娶妻……” “嗯,明白了。”裴尊礼笑着点点头,“做夫妻就可以了。” 贺玠感觉自己喝了三斤烈酒,看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裴尊礼扶住他道:“徒儿还有些事要做,师父你先在此休息。稍晚时候我会派人来传话。” “你去吧……去吧……”贺玠坐在软榻上,感觉自己比老头子还沧桑。 裴尊礼整好些微凌乱的衣襟,转身走向云罗阁外。他伸手推门,跨过门槛,背手关上身后大门时脸上已是惯常的淡漠。 “宗主……”一位符修长老带着那位抓捕“贼人”有功的弟子走上前,恭敬道,“那可疑之人究竟是……” 裴尊礼扭头盯着那位弟子,无形的威亚压得他冷汗涔涔。 “宗主,我……”他正欲解释,裴尊礼却开了口。 “那人虽非贼子,但你所做之事也并无过错。”裴尊礼颔首,“那是我的师父,以后见他……等同于见我。休得再行无礼之举。” 他说完便拂袖离去,留下那位长老和他弟子面面相觑。 谁的师父? 宗主的……师父? …… 而此时的宗主师父本人正趴在软榻上安静地闭目养神。贺玠没想着出去乱跑,一来裴尊礼已经答应帮助他,自己老实等待不要添麻烦就好。二来……他怕自己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找不着出路了。 裴尊礼在榻边点了香。不知是不是有安眠的功效,贺玠越闻眼皮越重。明明昨日才睡了满足一觉,现在又开始发困发晕。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浅眠一觉。他顺着榻背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下来。睡意蒙眬中,他似乎听见了有人交谈的声音,自己的身体也一阵颠簸,像是睡在一叶舟上,随着湍急河流漂泊不定。偏偏他还睁不开眼,整个人都被一团巨大的黑雾魇住了。 “你找他有事吗……好的……我知道了……” “对,我们现在就走。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会给他的,你们放心留在这里吧。” “对了。还有少主……那孩子心性易娇易躁,若是实在治不住,就传信来……” 梦里的声音忽近忽远忽大忽小,贺玠以为是近段日子自己太过疲惫,做梦都出现幻觉幻听。可等到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退去,终于能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是一方小小的窗户和窗户外洁白如霜的圆月。 身下那阵阵晃动的感觉还没消失,隆隆的车轮声不绝于耳。贺玠刚动了动酸痛的脖子,一个惊天大颠簸就把他抛了起来。 “啊!”他尖叫声未落,整张脸就狠狠砸在了地上,鼻梁差点断掉。 一只手从头顶伸到他眼前,似乎想要扶起他。贺玠抬眼,这才看见自己旁边还坐了个人,顺着那双紧裹小腿的黑靴向上看,他先是看到那人腿上搁了一把奇长无比的武器,再是其后与夜色相融的长袍。若不是窗外月光明亮,贺玠恐怕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 穿着便于隐匿的服饰,带着夺人性命的凶器……贺玠手脚渗出一丝寒意,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 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马车车厢内,不大,但困住一个人的手脚绰绰有余。 是昨山手下的人吗?贺玠下意识摸向腰侧,但那里早就没了称手的淬霜。 自陵光神君残魂离开淬霜剑体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它了。眼下的状况,只能靠他自己。 身旁的长袍人一言不发,见贺玠没有抓住自己的打算后便收回手,缓缓撩开罩住脸面的斗篷。贺玠死死盯着那人的手,只见一双红唇出现在斗篷下,慢慢张开。 “没事吧?疼不疼?” 是一把温和的女声,听起来属于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 贺玠顿了顿,随后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唰地落下,大口喘起了气。 “你……你干嘛打扮成这样?”他压低声音愠怒道,“差点把我吓死!” 女子身形一晃,但语气依旧平静:“大人此话何意?我们并非旧识。是宗主遣我随阁下一同前往执明的。” “哈。”贺玠不带情绪地笑了笑,“你是男扮女装上了瘾?” 那人动动唇,似乎还想隐瞒下去。 “你这样一个人出来……宗门事务怎么办?”贺玠微微蹙眉,“此行吉凶未卜,又不是孩童儿戏,你这样……” “师父放心。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好了。”他终于放弃了早已露馅的周旋,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姣美面容,“十天半月内的话,不会有大问题。” 又是没见过的皮面具。贺玠叹了口气:“你随我出行还得如此乔装……何必呢?” “师父误会了。”裴尊礼道,“我乔装并非为了掩人耳目,而是为了助你进入执明……车外是我宗豢养的马妖,只需一夜不到便能抵达陵光与执明交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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