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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她低声对着那张还未瞑目的脸拜了三拜,“等我回来我会好好为你超度的。” 她大口喘出白雾,爬起来继续向前挪步。可还没等她走出这片空地,身后就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裴明鸢浑身僵硬,呆立在原地不敢动。 “呼……” 是凶兽沉重的鼻息,停滞片刻后它忽然咆哮一声,随后便是血肉破开的撕咬,伴随着呼噜呼噜的吞咽,如鼓槌阵阵敲打在裴明鸢的耳膜上。 有一只妖兽,它在啃食那孩子的身体。 裴明鸢攥紧了怀里的东西,伸手摸向腰侧。 “小红……”她低声念叨,“小红你在吗?” 可惜入手之处一片空荡荡。 云鹤哥给她的刀妖她向来不离身,可今天出门太急,竟然忘了带它。 裴明鸢慢慢收住呼吸,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兄长说过,遇到喜食血肉的凶兽一定不能仓皇逃窜,这只会更加激发他们的狩猎欲望。要慢慢的,一点点的,不露出任何气息地从他们的地盘离开,一定不要泄出一丝害怕的情绪。 裴明鸢紧紧握着拳,十指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盯着前方一棵松树,吸气,吐气,然后轻轻迈出第一步。 身后的凶兽可能是饿极了,专心致志地啃食着尸体,暂时还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就是这样……慢慢的,不要有任何响动……只要走到那棵树边…… 裴明鸢咂出了舌尖的血味,双腿似负坠了千斤砂石般沉重。 我不能出事……我得活着回去……兄长,云鹤哥,还有……他们都在等我。 咔——在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后,那只凶兽突然停了下来。裴明鸢也瞬间立正,装作自己是块石头。 “呼呼……”它粗喘着舔过自己的嘴角,头颅转向了裴明鸢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了。 裴明鸢闭上眼。 嚓——嚓——是兽爪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它在靠近自己。 “呼……” 凶兽就站在自己身后,那一声粗喘甚至吹起了耳边的头发。 也罢。大不了就是死的憋屈和死的英勇。我可不要输给一个孽畜。裴明鸢深吸一口气,举起拳头,猛地转身…… “去死吧!” 身后的花豹妖正张开嘴露出獠牙,没想到到口的猎物先一步反抗了回来。它微微愣了愣神,在看到裴明鸢手无寸铁后彻底被激怒,嘶吼着朝她扑来。 裴明鸢丝毫不怵,对着它的脸就挥拳而去。 唰!花豹狠戾的眸光在一道白光闪过后缓缓失去了神采,鼻腔在最后一声喷气后再也没了动静。它的后颈被切开,鲜血呼呼往外涌出。 “你脑子冻傻了吗!”庄霂言踩在花豹身上朝裴明鸢大喊,“你想跟这种玩意儿肉搏吗!” 他握剑的手还在发抖,显然后怕得不行。 裴明鸢挥出的拳头还在半空,看着眼前六神无主的男人慢慢直起身。 “真是要了命了。”庄霂言扶额道,“要不是我还没走远。你现在已经在它肚子里了知道吗!” 裴明鸢还是举着拳头没说话。 鲜活的,有生气的,依旧令人讨厌的庄霂言。 真好。 “怎么……”庄霂言看着一动不动的裴明鸢,以为她被吓傻了,便扔下剑张开双手,冲她笑了笑,“吓到了?要不要抱抱?” 砰!裴明鸢的拳头终于挥了出去,打在了庄霂言脸上。 “去死吧混蛋!”她伸手从怀里掏出药包丢在他身上,“拿着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庄霂言被打得摇摇晃晃,捧着药包好半天才回神。 “你……你知道我要走了?”他轻声道,“不对啊。我明明谁都没告诉。” “你是猪变的吗!”要不是穿得臃肿,裴明鸢能一脚踢过去,“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谁看了都能明白你的心思吧!” 庄霂言蹙了蹙眉,盯着手中的药包。 “养不熟的白眼狼。”裴明鸢擦了擦眼角,“云鹤哥对你那么好。什么本领都教给你,你居然,居然……” “其实……不是因为师父。”庄霂言低声道,“我早就决定好了。在裴尊礼参加完剑宗大会,能够上宗主之位后我就离开。” “去做什么?”裴明鸢道,“为你母亲复仇?” 庄霂言凝视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不懂……” “我讨厌你说这种话。”裴明鸢愤愤道。 庄霂言擦了擦剑刃上的血,看着伤痕累累的木头道:“丫头,你知道我不是陵光人吧。” “废话。”裴明鸢没好气,“你说是跟着一帮镖师游人来到陵光,被裴世丰捡回来的。” “嗯。”庄霂言轻笑道,“我还记得我第一天来伏阳宗,在后山闲逛时迷了路。正好看见你一个人抱着一束花往山上走。” 裴明鸢一怔。 “我问你你去干什么。”庄霂言眸中多了一丝暖光,“你笑着对我说,你要去看睡在山里的娘亲。她最喜欢你手里的花了。” 裴明鸢扭过头:“我不记得了……你是老婆婆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念叨。” “那个时候,我刚失去我的母亲三个月。”庄霂言仰头,睫毛承接住了一片雪花,“她在我面前死的。死得很惨,很惨……” 裴明鸢不说话了,慢慢抿住嘴唇。 “丫头。我是万象人。生在万象,长在陵光。”庄霂言道,“所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现在都在万象……我是被驱逐出来的那一个。” “为什么?”裴明鸢没忍住,“他们缺你一口饭碗?” 庄霂言笑了:“他们是最不缺饭碗的家族。” “我来自万象皇城,当今圣上第四子。”庄霂言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的故事与自己无关,“我的母亲蕙贵妃十年前遭奸人陷害,被凌辱致死。我来陵光只为一件事……” 他甩掉剑上的血,归剑入鞘。 “我要习剑到最够强大。回万象去屠灭皇族满门。算上狗皇帝,还有那群坐吃空山的白痴皇子和污蔑我母亲的皇妃……这些孽障的血脉,根本没有必要在世间留存。” 裴明鸢缩在绒毯里静静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那蹲在江边空钩钓鱼的老者。沉默,但神情又写满了字。 “你要一个人,杀进皇城。”她低喃道。 庄霂言点头。 “决定了?”她又问。 庄霂言又一点头。 裴明鸢低下头,忽地咧嘴笑出了声。 “好蠢……”她弯腰捂着肚子,不知道说的是他还是自己。 “那你就去吧。”裴明鸢边笑边向后退了几步,脚印深深陷在雪地里,拦在两人间化成了一道鸿沟,“要是死在那边,我可没办法替你收尸。” 庄霂言看着她的背影,握拳结巴着开口:“我、我会回来的!等我完事之后……万象那边有一种枇杷做的糖糕,很甜,是你喜欢的口味。到时候我带回来给你……” “不必。”裴明鸢没回头,“你顾好自己便是。” 她又向前走了五步,听到身后人喊道。 “替我跟师父还有裴尊礼道别吧。他们大概……不想见到我了,我是对不起他们的。” 裴明鸢顿住脚:“这种话还是等你回来亲口说吧。” 庄霂言又静默良久,直到裴明鸢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他才张口喊道。 “疯丫头,别哭了!” 裴明鸢皱眉微怒:“我才没有……” 回头,转身,那里只剩下盘旋的风雪。 胸前的绒襟方才明明落满雪花,此刻不知为何正在点点消融。裴明鸢疑惑地摸上去,指尖微凉。她又一路向上抚摸自己的脸。 啊,我才没哭。 只是白雪融化了而已。
第250章 过去篇·了却谷(一) —— “药呢?快点拿药过来。” “这个孩子还有呼吸,能救!” “这边又找到一个,左腿受伤了!” …… 前不久还欢声笑语歌舞升平的宴席场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受伤的弟子。唯一的药修木长老忙得脚不沾地,带着徒弟东奔西走,抢救着那些尚还清醒的人。 贺玠又赶回一次归隐山,把家中所有囤住的药草都带了过来,以少主宗外友人的身份出现在众斩妖人面前。他不担心自己会暴露,这里早就乱成一锅糊粥,没人怀疑这个陌生的青年是人是妖。 裴尊礼正在和一个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贺玠听不见,但看得出那位长老神情慢慢严肃,半晌认真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有在听这位小少主的话。 裴尊礼衣襟散乱,腰带也松松垮垮。他一向是很注重仪态的,很少让自己看起来如此疲惫。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动了动,弹出一只耳朵。小猞猁被闷得难受,想出来透透气。 “回去。”贺玠按住他的脑袋,“震天下,听话。” 小猞猁好像被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镇住了,呆呆地缩了回去。恰逢裴尊礼从贺玠身边路过,似乎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停了下来。 贺玠仰头,看着他大汗淋漓的鬓角心脏一酸。 “擦擦汗吧。”贺玠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我这儿还有水……” “留给新送来的伤患吧。”裴尊礼轻声道,“师父不用担心我。” 他说完便匆匆离开,帮助着内门弟子搀扶难以行动的伤者。 贺玠盯着他忙碌的背影,点了点小猞猁的额头:“我还以为他刚才会对我撒娇的。” 小猞猁呜了一声,不太明白。 “人类长大得是不是太快了?”贺玠喃喃自语,“明明不久前还需要在我怀里哭呢,现在都能主持大局了。” 他想着又笑了笑:“所以你跟着我没问题。我能把他养大,我也能让你化形成人。” 小猞猁挥挥爪子,兴奋地冲他道:“我最喜欢娘亲了!” 对牛弹琴了。贺玠也懒得纠正他,正想转身去看自己炒的药,忽然听到一阵吵闹。 是从裴尊礼那边传来的。 几位外宗的长老正围在裴尊礼身边争吵着什么,看神情就知道不是好事。贺玠把小猞猁往怀里塞了又塞,状若无意地靠近那边偷听。 “这件事你们伏阳宗肯定要给一个交代!” 一个长老怒气冲冲,指着裴尊礼的额头道,“这么厉害的妖术,一定是了却谷里的东西被放出来了。今年本就轮到你们去加固封印,为何会出这种事情!” “对啊。固阵这么重要的事也是能怠慢的吗?裴世丰在哪?让他出来给个说法!” “门下良才死伤惨重,教我等何颜面对宗门师祖啊!” 长老们七嘴八舌,不仔细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被众人群起攻之,就连贺玠都手心冒汗心惶不安,可真正站在他们中间的裴尊礼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镇定的模样,等到长老们发泄完毕后才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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