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玠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禁不住多看了裴江几眼,竟然觉得他眉目间和那个男人果真有几分神似。 “几年不见,阿玠你还是只有这么点高啊。”裴江叉着腰大笑道,赤着的胳膊上都是练剑留下的伤疤。 “我会长高的。”阿玠有些委屈地嘀咕,用手抚平被揉乱的头发,仰头看向神君。 “小江啊,多日不见,不知宗门的修建进度如何?”陵光神君在凡人面前还是要维持上神的威严,不知不觉就端起了架子。 “神君你还是这么健忘!”裴江毫不顾忌地大笑几声,指着不远处山峰上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道,“您不是几个月前才来看过一次吗?翻土地修房子这种事,可不是一两天就能见成效的。” “是这样吗?”陵光神君思索片刻道,“吾对这些事不甚了解就是了。” “但话说回来,神君您老人家当时亲自填湖建岛的那块邬地,我打算用来建造宗主阁了。以后面见贵客,处理琐事都在岛上做,清清静静不被打扰。挺好。” 裴江掰着指头计划着,神君也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可有取名否?”神君问,“毕竟是一宗之主所居住的地方,取个得当的名字总是好的。” “这……”裴江挠了挠短粗的头发,为难道,“神君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舞剑的粗人,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取什么名字好。” “那让阿玠想一个吧。”神君温和地笑着,将少年从身后推了出来,“他平日里爱在家中看些书籍文字,当知道不少。” 被父亲如此夸奖,阿玠有些羞涩地红了脸,半晌才问裴江:“裴江公子,那邬地左右可有什么显著的事物?” “显著的事物?”裴江挠了挠下巴,“别的没啥,就是那湖边有一片很大的竹林。天然生长的,本是要砍去。但我想着放那儿也好看,就留下了。” “竹林吗?”阿玠突然弯起眉眼,“那便叫郁离坞好了。” “郁离?”神君也是一愣,“繁荫上蓊茸,促节下离离。*阿玠果真有想法。” “好好好。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裴江也拍着手笑,“我以后一定要让拜入宗门的弟子习武练剑之余多研学诗书。可不能成为我这种只会打杀,追求武力的莽夫。” 谈笑间,那座即将矗立陵光护国宗门的山峰被耀阳照散了迷雾,露出尚未成型的面孔。 “走吧神君大人,跟我去看看。顺便再考虑考虑我们宗门该叫什么……不如让阿玠再帮忙起一个吧。”裴江双手抱臂在胸前,昂首看着宗门的方向,满眼的雄心壮志。 “不用了,关于这个吾倒是有一个想法。”陵光神君娓娓道,“就叫伏阳吧。” “伏阳?”裴江有些诧异,“可是神君您……” 四位神君中,陵光当属南方七宿之神,代表着对太阳的崇拜力量。取“伏阳”二字未免有些倒反天罡,不符情理。 “无妨。本身要的也是那个意思。”陵光神君摆手道,“吾创立此门派的本意是授予子民抗击妖王余孽的力量。” “恶妖猖獗,民不聊生。如若某日,宗门之力能强大到让吾伏于其下,那陵光也必然能得此庇护万年了。” “神君说笑,凡人怎敢比肩神明?” 裴江被陵光神君这番话说动了,好大个男儿竟酸了鼻子。 “伏阳宗吗?”阿玠转头面对宗门的方向,轻轻扯着神君的衣袖说。 “若是以后成了扬名天下的第一宗门,改名还来得及吗?” 神君被好大儿贴心的问候噎住了,笑着拍拍他的肩。 “你也觉得不吉利?” 阿玠松开手,垂眼摇了摇头道:“父亲喜欢便是好。只是有一件事……从方才开始,我就感知不到阿姊的行踪了。” 此话一出,两位谈笑风生的男人立刻变了脸色。 “坏了,把玥丫头给忘了。” “什么?你还有个阿姊?” 神君慌张,裴江诧异。只有站在中间的阿玠淡定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朝着一个方向道:“父亲若与裴江公子还有要事相谈,那阿姊便由我去寻就是了。” 语罢,阿玠便小跑着离开了,看上去颇有几分急促。 裴江还想追上去看看,却被陵光神君抬手拦了下来。 “小江先莫慌,吾此次下山确有一事想要告知予你。” 裴江转头看他,却见神君脸上温润的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 “我知道了。” 裴江点点头道:“那么就请神君随我来吧。” —— 阿玠这边,他刚一走到神君和裴江的视线盲区,立刻就顺着一条狭窄的巷子飞奔起来。 身边缓步行走的百姓都纷纷惊呼着给这位银发少年让道,有怀中的孩童都被他的样子吓得大哭,啜泣着对娘亲喊着有妖怪。 但阿玠显然对外界的嘈杂并不在意,他心跳得很快,浑身的血液都在灼烧。 他一定是听到了那求救声——躲在包袱中的贺玠如是想。 方才陵光神君与裴江交谈时,东边的巷口处就传来了一阵骚动,随即便是拳肉交加的击打声,断断续续的呼救也隐隐传来。 一般人恐怕很难听见,但阿玠和他背包里的蝴蝶却是听得真切。 贺玠还当是什么百姓挑事斗殴之类的闲事,可看少年那慌张的模样,觉得八成和那鸠妖脱不开干系。 “糟老婆子死远一点!别在我家门口倒晦气!” “哎呀你怎么抓她头发啊,会烂手的!” “脏东西滚远点!” “年轻的时候我比不过你,现在你也就配在我身下当狗了!” “她家还有个儿子呢!据说去皇城发了财,不要这个老娘了!” “哈哈哈哈哈还有这种事呢!” 纷扰不堪的辱骂和扭曲的笑声在一堵朽烂的黄泥墙后生根,接连的唾弃和击打将那束嫉恨浇灌孕育,长成耸立鲜活的恶之芽。 四下无人的坑地里,四个农妇模样的女人正在对围在中间的老人拳打脚踢。 精心编织的竹筐碎了一地,里面装着的山楂糖滚得到处都是。 红的糖染上了黑的泥,黏稠的血液又融进了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妖物张狂的气息。 少年果断冲进那人堆里,扒开施虐者将其中的老人保护在身后。 “杜玥!” 阿玠难得用如此愤怒的声音冲着墙头那抹身影怒吼,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怎么了?” 墙头上的女孩一袭黑衣,跷着脚满脸惬意的笑容。仿佛眼前所见的不是仗势欺凌的现场,而是孩童们的嬉戏打闹。 那藏在包袱里的蝴蝶贺玠,从阿玠冲上去开始就已经飞了出来,着急地在一边团团转,什么也做不了。 “是你做的吗?”阿玠大声质问女孩,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口鼻中溢出黑烟的妇人。 “是我做的又如何?不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阿玥露出森白的牙齿,戏谑道,“要是早知道下山能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我早就偷溜出来了!” 阿玠眼中泛起血丝,知道他最不愿意看到结果已经发生了。 “把妖术解开!”阿玠怒喝道。 “我才不要。”阿玥冷哼一声,转过身竟想逃走。 阿玠一边试图阻拦阿玥,一边又要保护老妇,自己身上不知觉间也被那些夫人打上了几拳。 不对! 眼看事态陷入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一旁无能的蝴蝶贺玠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杜玥。只见她佯装转身走了几步后突然回头,化为一道如烟的黑影从阿玠头顶穿过,遮住了苍白的日光,直冲其中一位妇人而去。 “杜玥!” 回过神来的阿玠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锐器划破肉体的声音震动着阿玠的鼓膜,一旁的蝴蝶忘记了扇动翅膀,落在了地上。 阿玥伸直着胳膊,慢慢将手掌从妇人的胸膛中退了出来,连带着乌黑滚烫的血液和皮肉未尽的经脉。 在她手上,是一颗还在微微鼓动的心脏。 “你们都错了。”她看着目眦欲裂的阿玠冷声开口道,“父亲一直在骗我。说只要好好练剑习武,总有一天能爬到顶峰傲视群雄。” “可我不分昼夜的练剑,却还是连你都无法超过。”她用那滴着血的指甲轻点着阿玠的喉咙。 “凭什么?”阿玥一口咬向那颗心脏,满嘴污血,“就凭你天资好?所以父亲也喜欢你,悟性灵光都是你比我先点通……我真该在你破壳之前就把你推进沼泽里!” “但刚刚我看到这些女人,我突然就醒悟我应该靠什么来修炼了。”阿玥兴奋地咧开嘴,指着女人们的眉心,“妒气,怨恨!这才是鸠妖应该遵从的变强之道!” 从未有过的充盈力量已经让这个初入尘世的妖物走火入魔。她只是想要变强,强到可以轻而易举地碾死面前的少年,强到神君也会对她俯首。 这是她从母体身上承接的执念。 是她们这一种族的执念。 陵光神君曾认为靠自己的抚育能纠正鸠妖先天的善妒霸道和狡诈。 但饶是上神,也无法逆转与生俱来的血液。 阿玥眼中凶光大放,而目标正是另外三个被她禁锢住的妇人。 “杜玥不要!” 阿玠大喊一声,突然抽身挡在那三名妇人身前,背后宽大的鹤翼撑破衣服张开,将那些无辜的百姓圈在自己的身体之中,硬生生接下了杜玥全力的攻击。 嘀嗒嘀嗒—— 血珠顺着阿玠的嘴角一滴滴落在地上。 阿玥愣住了。 落在地上的贺玠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白鹤少年的妖态,宽大的羽翼洁白又夺目,连耀眼的光晕都在上面起舞盘旋。 很美,但美得令人绝望。 “妖、妖怪……” 惊恐的颤抖声从羽翼之下传来,那几名妇人已经恢复了神智。 贺玠挣扎着飞起来,却并没有看见杜玥的身影,想必她眼见事态不妙,已经逃走了。 “来人啊!有妖怪啊!” “妖怪杀人啦!”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整片天空,贺玠整颗心脏都被冻住了。
第33章 过去篇·旧忆(四) —— “杀人啦!” “有妖怪杀人啦!” 最先清醒过来的两个妇人还未从被夺魄的茫然中恢复,就被眼前胸口渗血的白发少年吓得失魂逃走,口中发出怪叫,也顾不得思考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坏了。 贺玠盘旋在少年身边,寻找着那鸠妖的去向。他深知现在的情况对少年有多不利——失去心脏的尸体,受伤的老妇和外表奇异的妖怪。 怎么看都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妖物剖心杀人事件,而凶手,除了在场的阿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1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