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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人寿命毕竟短暂。 在那裴江最后一次伛偻着身体离开归隐山后,不久就病逝而去,成了一方矮矮的坟墓。 阿玠很听神君的话,一直安分地待在山中,除非陵光出现重大天灾绝不露面。 不要暴露身为妖物的事实,不要告诉除裴江以外任何人你的名字——这是神君对他的警示。 裴江一走,世上再无人知晓归隐山中白鹤少年的真名。 贺玠就这样恍恍惚惚地看着他度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神君一直未归,少年却出落成了稳重的青年。 枯燥无味的日子持续了两百多年。直到某日,起床准备练剑的阿玠突然抬头看向金光大放的太阳,觉得自己应该改变点什么了。 神君只说过让我不要露面,可没说过一定不能出山啊。 抱着这种百年来意外出现的顽劣之心,他化身为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羽翼尖带有墨痕的仙鹤,飞出了归隐山。时隔百年再一次来到了陵光国中。 贺玠飞速翻阅完了这两百年一成不变的日子,跟随着白鹤降临于陵光,看着他满是好奇地盘旋在已然繁华恢宏的陵光主城之上,遨游在那坐落着伏阳宗的山巅之际。纵情观赏着自己从未领略过的光景。 “哇——” 一声刺耳的婴儿啼哭声从伏阳宗内传来。曾经荒芜一片的宗门如今也是群楼竣起,弟子如云。 裴江真的没有辜负神君的期望。 阿玠被那持续不断的啼哭声吸引,展翅飞到了源头处。 那是一片竹林密布的邬地,清澈到鱼影映石的湖心处有一幢攒尖顶式华美的楼阁,正是百年前阿玠亲自提名的郁离坞。 楼阁共有七层,底部修缮精致的房门前,一群年长之人围着那发出阵阵啼哭的屋内焦躁地踱步。 看服饰和面容,那些相聚此处的人身份都不凡,很可能是宗门的师祖长老。 “宗主到!” 湖心处驶来一艘船舫,阿玠停在屋顶上,和贺玠同时回头看向此时的伏阳宗宗主。 男人身材雄壮高大,比当年的裴江更显粗犷霸气。浓眉紧锁,腰佩一把玄铁黑剑,沉默不语地走向楼门前。围聚的长老纷纷俯首让道,静待男人的下一步指示。 “宗主留步吧,夫人此时身体虚弱不便见人。待稳婆将孩子抱出来就好了。”一位浓眉长须的老者凑近到男人身边低声道。 “是个女婴?”男人没有理会长老的劝告,而是死盯着房门沉声问。 “这……”一众长老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是个女婴?”男人又沉声问了一遍。 “回宗主。是、是一名千金。” 男人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回头就走。 “爹!” 突然,男人身后跳出一个身材矮小的褐发男孩,大约只有五六岁,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胳膊,指着屋顶上停留的白鹤说:“爹你看!是仙鹤!都说仙鹤送子,是吉兆!妹妹一定是福星降世啊!” 福星?阿玠歪了歪脑袋——曾经也有人这样说过他。 男人斜眼看着化为白鹤的阿玠,突然手中寒光一闪,一束剑光便朝他飞去。要不是阿玠身法了得,早就被那一剑贯穿了身体。 “什么仙鹤!我看连聒噪的鸦雀都不如!”男人愤而再次举剑准备刺向阿玠,“明明说过了这一胎是男孩,怎么会是女婴?” 什么情况?贺玠也被这个宗主吓了一大跳,听了半天后才隐隐察觉,这男人多少有些不对劲。 “爹!不要杀它!”男孩哭喊着抱住男人的胳膊,却被他一脚踢在心口,滚向一边。 “废物东西!要不是你天资平庸,连最简单的开云一式都做不好,我又何必再生一个累赘!”男人冲着地上的亲骨肉呵斥着,仿佛他是什么路边的野犬。 男孩已经习惯了父亲的打骂,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泥灰,低声道:“孩儿知错,还望爹……放过那只仙鹤。” 男人深吸一口气,突然拔出黑剑,朝着男孩左手手腕刺去。六岁的孩童哪里懂得躲避,当即就被父亲刺得惊声尖叫。 “那就用你的手筋替它的命吧。”男人神色冷漠地收回佩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留着也没用,倒不如残废了省事。” 屋顶的阿玠和贺玠齐刷刷看呆了。全然没想到伏阳宗当代宗主是这样的人。 不过那个孩子……贺玠小心翼翼飞到他身边,仔细描摹着那尚且稚嫩,还未长开的五官。在那水灵灵的委屈琥珀瞳孔中,看到了那张冷淡的高岭之花脸。 这不正是……裴尊礼裴宗主吗? 贺玠呆住了。 但那仙鹤却毫不知情地展翅飞下,待到那些长老都跟着宗主离开后,轻盈地落在男孩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阿玠突然开口说话,吓得那男孩微张着嘴巴,小脸煞白。 “妖、妖……” 毕竟是斩妖宗门世家公子,这点知识他还是有。 “你叫什么名字?”阿玠抖抖翅膀,又问了一遍。 “我、我叫裴尊礼!”男孩哇的一声吓哭了,边哭还不忘寻找武器反抗,但无奈手边空空,只能跌坐在地上往后退,“求求你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很瘦的!” 阿玠好似被他可爱的样子取悦了,蹦跳着上前两步,尖尖的鹤嘴杵到了他的脸上,犹豫半晌后开口道,“我叫云鹤。谢谢你救了我。”
第34章 笼外人(一) —— “我叫云鹤。谢谢你救了我。” 阿玠低下头首,看着这个还没白鹤半个高的男孩,羽翼轻轻拢上他被刺伤的左手。 小裴尊礼只感到疼痛不已的手腕被一汪温暖的泉水洗过,那被父亲刺过的地方居然一点点愈合,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仙……仙……”男孩小嘴翕动,不可思议地看着恢复如初的手腕,突然眼中亮光闪过,一把抱住了大白鹤的身体,“你是仙!你不是妖!娘亲说过,只要我乖乖听爹的话,就会有漂亮的神仙来看我!娘亲没有骗我!” 被抱住的阿玠明显僵住了,他从前并未见过如此年纪的孩子,只觉得他们脆弱如瓷纸,不敢轻举妄动怕伤害到他。 方才躲在父亲身后的小鹌鹑,此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脸蛋都红扑扑的。 “仙鹤哥哥你等等我!我要让娘亲和妹妹都来看你!”小裴尊礼颠儿颠儿地跑向郁离坞楼阁内,两条小短腿蹬得飞起,扑向阁门便朝里面大喊,“娘!娘!有神仙大人来了!” 屋内又传来女婴惊声的啼哭,而那门口屹立的白鹤却并没随男孩而走。在他回头跑向屋内的那一刻,阿玠便抖搂着羽翼,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了原地。 风中传来一声轻叹,是那离去白鹤的惋惜。 贺玠大概能察觉到他的悲哀是为何——那屋中产妇的气息已然十分微弱,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不一会儿,小裴尊礼便摇摇晃晃抱着襁褓回到门口,身后跟着一众无奈的侍女喊着:“少主,快把少小姐放下”。 没有看见仙鹤的踪影,他十分失望地坐在阶梯上,仰头看着天公柳絮般的云朵出神。 “可是他刚刚真的在这儿!” 男孩苦着脸和气喘吁吁的侍女解释道:“我没有骗人!” “好好好。”侍女着急抱回他手中的婴儿,百般哄着他,“有一就有二。少主您这么听话懂事,神仙肯定会再来的。” “真的吗?”裴尊礼抱紧了怀中的婴儿轻声道。 侍女低着头不吭声,紧张地看着被自家少主抱着不松手的少小姐。 当然是真的,仙鹤从不说谎——贺玠在心里默默回应着裴尊礼。虽然他又不是那鹤妖,但他笃定对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贺玠扇动着翅膀正想飞到裴尊礼身边,想再好好看看他小时候的样子,却忽觉五脏六腑猛地缩紧,体内被什么东西搅得天翻地覆,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结束了。” 那幽幽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这是那陶安安的声音吗?贺玠感到整个灵魂都被一股强大的牵引力提升至上空,目睹着脚下的陵光城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黑点。 什么意思?什么叫结束了? 贺玠受够了这种跟他打哑谜的妖物。都杀人害命了,说话做事还如此不爽快,真是让人恼火。 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感还未消失,反而随着意识的回笼而更加清晰。 在一声沉闷的坠落声响起后,贺玠睁开了眼睛,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躯里。 头顶还是那暗无天日的穹顶,从深邃的黑暗中伸向地面的大树根脉一条条垂下,蠕动着汲取每个被她囚于掌中的少女。 贺玠双手握住那根插进身体里的树根,忍着剧痛一点点强行将它从体内拔了出来。 “呜呜……” 身边响起少女微弱的呜咽,有人醒了过来,但依旧无法逃脱桃木妖的桎梏。 那细长的树枝仿佛吸饱了人的血液,变得光滑狰狞。 贺玠感觉脑袋像是要爆炸那般疼痛欲裂,双目都热到肿胀。他一手掰断了树根,强撑着站起来,走到身边那几位还有呼吸的女孩身边,将那些根脉一一折断。 啪啪啪。 随着支撑她们身体的树根断裂,那些身体也一具具倒下,匍匐在地上。若不是后背依旧温热起伏,这里简直就是炼狱中的乱葬岗。 “住手!” 头顶上隐隐传来非人的怒吼,但贺玠不予理会,而是加快手上的动作,直到自己一步步来到那颗被根脉包围保护的妖丹前。 就是这个东西,只要毁掉它,哪怕是妖王也会折损半条命。 贺玠伸出手,正想要撕裂那缠绕在妖丹上的树根,它却像感知到危险那般突然金光大放,滚烫的灼热霎时烧红了贺玠的手心,起了一层细细的水泡。 “嘶——”贺玠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重新贴上藤蔓,身侧却骤然降下一块巨大的铁球,直直砸向地面。 穹顶开始剧烈抖动,一线天光从微微张开的根系照在贺玠脚边,他没有时间为无辜的女孩惋惜,下意识飞身扑向一边,躲开了那道从天而降,直冲他而来的人影。 “别……碰……别碰她……” 面容丑陋狰狞的男人拖拽着他硕大的铁球,缓缓直起身,一步步朝着贺玠走来。 “你到底是谁!” 贺玠一边朝着边缘移动,一边紧盯着男人试图在言语上和他进行迂回。 刚刚男人是从顶部进入的,说明此时自己身处地底的可能很大,那也就意味着想从四周脱身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出路只能在头顶。 “我……不杀你。你的气力……很多……比她们都多。安安她……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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