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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走吗?” 裴尊礼右手扶剑,伸出左手递到呆愣的贺玠面前,示意他握住自己的手站起来。 贺玠看看他微垂的眼眸,又看看他朝自己张开的手掌,脑袋里突然闪过那个幼年裴尊礼被他老爹一剑刺伤手腕的画面。 如果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都是真的的话,那他的左手岂不是…… 于是短暂的静默后,贺玠在握紧他的手和拒绝他的帮助两条路中选择了第三条——掀开了他遮在手腕上的衣袖。 裴尊礼也被他这一举动弄糊涂了,一时间没有收回手。 他手上的皮肤不甚细腻,布满疤痕剑茧,而那手腕正中央处,却恰好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 “我的个老天爷。”贺玠轻声惊叹,抬眼正好和裴尊礼诧异的目光对视。 他的手腕当真受过刺伤。 “无事就好。” 还有闲心同他人玩闹,看来身体并无大恙。 裴尊礼平复下眼中的波澜,镇定地收回手。 “等等!”贺玠拉住他的衣角,想要将事情弄个明白,急促道“你左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裴尊礼身形一顿,回过头皱眉盯着贺玠。目光如炬,似要在他脸上盯出个窟窿。 贺玠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这疑问着实有些唐突。 裴尊礼本就和自己不甚熟悉。这一上来就扯着人家伤处问东问西,怕是相当不妥的。 “哈哈……”贺玠讪笑两声,“抱歉,刚才被鬼上身了。还是先想办法将这些姑娘救出去吧。” 裴尊礼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呼哧呼哧……” 就在此时,那趴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粗喘了几声,用力撑着那只还能活动的胳膊,奋力向前爬了几步。 他动作很小,并没有引起身边两人的注意,他们也根本没去想一个断手断脚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的目标既不是掉落在手边的铁球武器,也不是那些昏睡不醒的女孩,而是落在裴尊礼脚边,方才被他捏碎的妖丹粉末。 “安安……”男人爬到了那浅金色的齑粉上,嘴里还在叫着那姑娘的名字。 既然无法共生,那倒不如同眠。 男人缓缓张开嘴,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着地上妖丹的碎屑。混杂着泥土和鲜血的粉尘到他嘴里宛如珍馐美味,生怕漏吃一点地全部卷进了嘴里。 “你!” 裴尊礼看清了他的动作,猛地将佩剑送进了他的口中,强行破开唇齿,想要让他将妖丹粉尘吐出来。 可男人只仰面咧嘴,朝他露出一个扭曲挑衅的笑容,狠狠滚动喉头。 “老天爷!快!你扣他嗓子,我打他肚子,一定要给他弄出来!”贺玠也意识到了男人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挤压着他的腰腹,想让他将东西吐出来。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怎么什么都吃啊!那是能吃的吗?”贺玠看着裴尊礼执剑呆站在一边,急地抽打了他的小腿一下,“快动啊!妖丹进入人的体内,轻则爆体而亡,重则妖力冲乱!要是他身体承受不住那份力量,整个虚有山都会被陶安安的妖力炸平的!” 脚下的土地倏地开始震动,那些被裴尊礼砍断的树根突然再次开始生长蔓延,一点点一寸寸,竟然有不断涨大的趋势。 “来不及了。”裴尊礼看着周围慢慢塌陷的泥土,果断地将剑收入剑鞘,“先出去。” “出去?”贺玠刚一转头,就感到整个身体凌空而起,竟被裴尊礼一只手托住腰架了起来,带着他朝着穹顶上撕裂的豁口飞身而去。 那躺在地上的男人肢体突然向后翻折过去,口中也被塞进了一根树根,地底原本纤细的根脉也开始飞速生长,将那些女孩的身体都卷入了缝隙之间。短短两个呼吸的刹那,整片虚有山都开始被暴起的根系撼动。 “不行!她们还没出来!” 被带出天坑的贺玠看着下方被卷入蠕动根脉的失踪女孩们,挣脱开裴尊礼的手就想跳下去救她们,却在靠近边缘的地方被那把闪着银光的佩剑拦住了去路。 “不要做没必要的牺牲。”裴尊礼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方才的耐性,“救不了所有人的。” “那也不能不救!”贺玠几乎是咆哮着回答他,跪倒在豁口边缘看着下面惨绝的景象。 有些姑娘已经在树根被斩断时就悠转着恢复了神智,但身体却依旧虚弱,被狂舞的根脉卷入时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光亮一点点被攀爬蔓延的树根遮挡,眼前只剩下无边的深渊。 那个卖肉粥的女孩惊恐地睁开眼,看着周身漫布的树根,小小的脸上淌满了绝望的泪水。 救命。 她看见了穹顶之上贺玠的脸,在被吞噬殆尽的前一刻,嘴唇翕动,说出了这两个字。 贺玠感觉喉咙在那一瞬间被恐怖的力量扼住了。明明被树根包裹的不是自己,可全身的骨骼和脏器都痛得不能自已。 “啾啾!” 一把半人高的砍刀从天而降,深深插入了贺玠面前的土地里。 是连罪。 贺玠没有多加思考为什么连罪会出现在这里,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一把称手的武器了。 裴尊礼抬头看见了那只带刀而来,低空盘旋的山雀,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不禁多瞟了两眼。可就是这两眼的时间,身旁蹲下的贺玠突然起身,握着砍刀就重新跳进了天坑。 “贺玠!” 裴尊礼大喊着冲到坑边,想要伸手抓住他,却终究晚了一步。 “啾啾啾!” 莹白圆润的小山雀大叫着跌倒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围着裴尊礼跳,不明白贺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到就跳坑了。 不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衙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裴尊礼紧握着腰间的剑柄,盯着下方挥斩的刀气,脸色阴霾密布。 他看见贺玠站在不断再生涌动的树根上,挥舞着连罪砍向那些企图拉他堕入深渊的树根。紧握着刀柄的双手溢出点点鲜血,洒在树根上。他想要救人,可实力和体力都和那狂暴的桃木妖之力差距太大,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谈何拯救别人。 妖气冲乱,山崩地裂。他这样做无疑是飞蛾扑火。 “愚蠢……”裴尊礼咬牙推出一点剑刃。 “裴宗主!” 贺玠满身是血,抱着一具瘫软的身躯朝裴尊礼大喊:“接住!” 他居然真的生生将人从根脉中救了出来。 裴尊礼伸手接住被他抛上来的姑娘,抬眼便扎进了那双碧若天穹的瞳孔。 那一瞬间少年的面孔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赫然重叠。 “云鹤。” 他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啾!” 明月惊慌地用翅膀遮住眼睛,没想到眼前的男子会猛地拔剑跳入坑中,胖胖的身体吓得打了个滚,翻到坑边趴着往下张望。 坑中的根脉已经占据了绝大的空间,每条树根都宽如臂展,狰狞涌动着向上生长,那一片大地都不堪重负地拱起了山背,地皮上长出无数个惊悚的瘤包。 裴尊礼挽剑斩断了窜动着伸向自己的树根,侧身躲过了一记迎面朝自己手臂劈来的刀砍。 “你来了?” 贺玠气喘吁吁地握着连罪,看到差点被自己劈倒的裴尊礼,两只眼睛霎时亮起了光。 裴尊礼看着他没有说话,抬手挡掉了一根妄图袭击贺玠胸膛的树根。 “暴动之妖息,以其宿体为孽源。”他伸手抓住贺玠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想要阻止他,唯一的方法便是找到宿体,一击毙命。” 裴尊礼剑尖指着脚下不断晃动的树根团,淡声道:“但这桃木妖修为很高,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不会失手。稍有闪失,这山中人恐怕都会有性命之忧。” “不用你来,我一人就可以了!”贺玠咬着牙将连罪砍入根脉之中,看着那滋滋冒出的黑烟说道。 裴尊礼看着他那毫无章法胡乱挥舞的砍刀手法,偏头呼出一口气。 “你退后,注意看脚下。” 语罢,他不愿再过多解释。银剑出鞘,清脆尖锐的剑吟瞬间盘绕在两人身边。 贺玠仰头看去,只见裴尊礼跃升半空,手中的剑影密如霶霈,一道道剑气斩入蠕动的根脉,势如破竹。方才张狂肆虐的根枝转瞬间就被砍得七零八落,一个个被困在其中的躯体也渐渐露了出来,那男人扭曲的身体也在地底显现。 “有用!” 眼见树根的生长速度大大滞缓,贺玠惊喜地大喊。 “别松懈!” 裴尊礼目光一凝,紧绷的侧脸滑落下一滴汗珠——虽然用这样大范围劈斩式的剑法的确能削减桃木的生长,可依旧是杯水车薪,解不了根源。 果不其然,还没等贺玠喜悦太久,脚底的根团突然发疯般地攒动,断落的树根也复而再生,尖啸着冲破地脉。 “该死。”裴尊礼低骂一声,突然冲向贺玠,站在他身边扶住那乱晃的腰身,稳住气息沉声道,“看到那男人的位置了吗?” 贺玠点头。 “那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裴尊礼突然伸手,同贺玠一起握住了连罪的刀柄,“等下我会再一次让他显形。一旦出现,立刻动手。” “右手执剑,运气凝于剑尖,横扫前空开云拨雾,横劈腰身直取命脉。”裴尊礼握住刀柄,带着贺玠的手猛地向前挥斩,迅猛的刀气直直砍入厚重的墙壁,“这是我们宗门剑法一式。剑既可,刀亦然。你只需等他露面,用这招让他人头落地。” “开云?”贺玠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 裴尊礼一顿,瞳孔骤缩。 “你应该少说了一点吧。”贺玠扬起一个笑,颊边正好飞溅上一滴血液。 “不是应该还要左手作势护住心口吗?”他扛着大刀跳上一截树根,做好进攻的姿势,“不然很容易被敌人抓住弱点啊。” 刹那间,裴尊礼感觉从头到脚的血液都逆流了。他大睁着双眼,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防护与攻击,直到那树根朝他袭来时才回过神。 密集的剑影再一次降临,躺在地底的男人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哼笑。似在嘲讽外界两人的无能。 根脉一条条断裂,掩藏在其中的面孔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之下。 “没用的……”男人仰躺在地上,看着高悬在穹顶的裴尊礼轻声道,“无论你砍下多少,安安的根脉是无尽的。” 他要让整座山脉为陶安安陪葬,包括那些伤害她的人。 永生永世被关押在罪与孽的荒山墟土之中。 “谁说没用的,大叔?” 少年愤怒的声音让男人睁开了眼。朦胧的日色中,一把弥漫着血色光晕的砍刀悬在了自己的颅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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