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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哨张着嘴,眼睁睁看着这对夫妇被陶安安身后长出的尖锐树根插进了心口,无声无息地倒下。 “我做错了吗?”陶安安还是那张好奇天真的面孔,歪着头看向木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带他们的女儿找爹娘啊。” 木哨再怎么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看到这样的场面两腿都已经被吓软了,哪里还能回答陶安安的疑问。 “可是他打我,好痛。”陶安安摸着额头上的伤口,平淡道,“他还想找人来杀我。”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不能跟你见面了。也没办法再跟你变出想要的东西了。” 陶安安看着木哨的眼睛,没有丝毫隐瞒和戏谑。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最单纯的妖物,可也是最恐怖的妖物。 木哨不懂,他想跑。可陶安安拉住了他的手。 “我要怎么做?” 她问他,另一只手直直指着那惨死于此的一家三口。 —— 那天傍晚,虚有山的阴山面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冲到了九霄云外,吞噬了肉眼可见的一切生机。 三具蜷缩的身体就在焰火的中心逐渐化为灰烬,消除了他们在世间存在的所有痕迹。 山火是世代守山人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他们毕生不愿面对的灾祸。 木哨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时,父亲已经没了踪影。 他仓皇洗掉手上带血的污渍,又重新回到山阴面寻找父亲。可木哨最后看见的,却是那高过百丈的火光吞没了父亲的背影。 父亲死了。 死在他亲手燃起的大火里。 他的脸也被火焰无情地融化了,成为比妖怪还恐怖的恶鬼。 他想要保护陶安安,掩埋那一家三口到来的真相,可随着真相一同而去的,是他的心。 木哨将自己关在空空如也的房子里,望着父亲曾睡过的炕度过了数个昏沉的日夜。 他想不明白自己接下该做点什么。除了守山什么也不会的孩子,那根平滑的木杖和漫山遍野的林木就是他的全部。 但现在山被烧了,人也毁了。 在无数个漫长夜空照常升起后的某天,陶安安来找他了。 她说她要去孟章城。 那个初遇时她询问的道路,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木哨没有问她原因,也没有一同前往。只是在陶安安离开虚有山的那日来到了她习惯于蹲坐的大石头上,看着她一步步下山的背影。 他应该是恨她的,可这个女孩带给了他太多太多,他割舍不掉。 他只有她了。 —— 陶安安来到孟章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珍满楼。 她沿途打听登上了那华美的酒楼,将木哨说过的那些美食都点了个遍,自然也包含那传闻中的鱼汤。 她喝过了,比那幻术催生的要不知美味多少。 原来鱼汤不只是鱼和水,而虚有山外也不只是人和人。 她没有钱,付不起昂贵的餐食。 暴怒的店小二叫来了他们的少东家。 那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也是除了木哨以外,陶安安见过的唯一会对她微笑的男子。 他免除了她本该欠下的银两,只是为了牵起她的手一起游逛在夜晚灯火喧嚣的孟章城中。 他为她购置华美舒适的衣裙,只想亲吻她桃花般粉嫩的脸颊。 他说他爱她。 陶安安信了。或许她根本就不会觉得人会说假话,因为木哨从没有骗过她。 她记得父亲曾说过,树妖一族繁衍后代的方法是交合伴侣的血液,孕育新生胚芽。 相爱的人会迎来新的生命。这也是木哨告诉她的。 所以陶安安用自己枝干做成的手串,换来了男子的一点精学。 折枝很疼,但她忍了下来。 但令她费解的是,为什么男人在听到她已有身孕后,会突然对她破口大骂? 他本是天上谪仙,却在那一刻化为无间厉鬼。 他推开了她想要触碰的双手,朝她的脸上砸下几枚银锭,让她以后再也不要出现。 银锭落在污水里,溅湿了她的红裙子。陶安安盯着脚底那一圈小小的水面,在自己狼狈的面孔中突然看见了那被自己所杀的三张脸。 男人没有放过她。 为了确保陶安安不会再纠缠自己,他找了几名混迹城中的打手,说是就算小产也绝不能让她捏住把柄。 他们对她拳打脚踢,恶语相加。可是陶安安没有还手。 她上一次还手的代价太过于沉重,她退缩了。 —— 树妖的活动范围其实很受限。 离开扎根的沃土,他们活不了太长的时间。 陶安安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自己愈发虚弱。那回到虚有山的路,一炷香的时间,硬是被她走了一整个晚上。 她回到了木哨家门前,看到了门里那个早已不是小孩的男人,听到了他非人般的恐怖喘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又一个从城中带回的精致点心,摆在木哨家门前。这些都是他曾为她描绘过的美食,如今她为他带回了真品。 没人知道那晚后桃木妖又去了哪里。 只是当翌日朝阳升起时,那虚有山里山的山腰处,一块硕大的巨石忽地从山坡滚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纤细的桃树。 树干内隐隐藏着一颗发光的珠子和一截新生的绿芽。 她不属于这里,却在这里落根,亦在这里死去。
第37章 笼外人(四) —— “这些……都是陶安安的记忆?” 深坑之上,枯木之下。贺玠手握着一株新发的嫩芽,眼神发直,从嘴唇白到了指骨,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 那被他用连罪斩首的尸体还躺在桃木凝滞的根脉之上,微微起伏的胸膛也随着最后的呜咽彻底平息,一根被斩断的细绳从他颈边滑落,而那上面,是一个早已腐朽入骨的小竹哨。 贺玠额间突然被一点冰凉触碰,眼前的无边烈火和骤然暴雨都被一阵清风吹散,收缩的瞳孔也渐渐恢复正常。 “回神了吗?” 裴尊礼收回轻点他额头的食指,看着贺玠的眼睛问道。 方才他挥舞着刀器将那男人从根脉的重重保护下剥离,一刀砍在那脖子上,当场就让男人毙了命。 而那成片攒动的根脉也随着男人的死亡而没了生息,根植在那深坑之上的桃木本体也霎时枝败叶落,树皮簌簌脱离,独留下树干中一颗幼芽。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贺玠远离那些不明所以的东西,贺玠就已经先他一步抓住了那株嫩芽,随后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连那只山雀妖担忧地落在他肩头都没有察觉。 “你看到了什么?”裴尊礼从他手中拿过嫩芽,脸色却在触碰到叶尖的那刻变得凝重。 “锁昔?”裴尊礼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已然枯萎的幼芽,转身皱眉看向那棵桃木。 “是什么?一种妖术吗?”贺玠问。 裴尊礼将已经萎靡发黑的幼芽放入怀中,垂眼看着贺玠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这似曾相识的攀谈方式让贺玠嘴角一抽,耸肩笑着说:“不愧是同门师徒。” “嗯?”裴尊礼没听清。 “你问吧!”贺玠用手擦了把连罪刀身上的血,朗声说。 “你为什么,对我们宗门的剑式如此熟悉?”裴尊礼拇指摩挲了一下剑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些紧张。 贺玠张了张嘴,这才想起自己斩那怪人时无意中喊出了在幻境中听闻的招数,正好是那神君教导的“开云”。 “啊,这个吗……”贺玠抿嘴沉思,觉得自己要是告诉他是听陵光神君所说,未免太像装疯卖傻,怎么听都不可能。 “伏阳剑法扬名天下,当今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就是看了点野书杂谈,背了几句话。连皮毛都没摸上呢。” 真好,既拍了马屁又蒙混过关,贺玠自己都想给自己竖大拇指。 “从书上看来的?”裴尊礼语气骤沉,“什么书?” 非要这样刨根问底吗?贺玠瞟了眼裴尊礼,立刻被他周遭阴郁的气息吓得吞了口唾沫。 明明长了张好看得不像话的面孔,严肃起来却比自家那老爷子还唬人。 “小时候看的,早就忘了。”贺玠继续编。 “不对。”裴尊礼摇头轻声道,看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哪里不对?贺玠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为什么说服不了他? “啾啾啾!” 这时,一直蜷缩在贺玠肩上发抖的明月,突然抖开翅膀冲着裴尊礼叫了几声,像是在呵斥他的言行。 “诶诶诶!怎么能冲人家叫呢!” 贺玠看到裴尊礼微皱的眉头,连忙捏住明月的小尖嘴,将它塞进衣兜里。不知道这小祖宗在节骨眼上抽什么风。 “斩妖人大人!” 衙役们匆匆的呼喊声将贺玠从这压死人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裴尊礼看向不远处跑来的人影,没有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以他的身份,要是被衙府官人看到,怕是又要牵扯不必要的麻烦——贺玠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正想要和裴尊礼道别,他却率先扭头看着他道。 “锁昔不是妖术,是仙术。只有神明才能接触到的掌控记忆之术法。那树妖身边有不简单的人,让衙府的人好好清查。” 即使贺玠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答,但他依旧履行了承诺。 “还有,你近期可以先不要离开孟章城吗?”这句话他带上了点请求的意味,弄得贺玠好不自在。 “可以是可以,但你……” “好,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过。等我找你。” 裴尊礼轻身跳上树干,身影随着最后一个字隐没于林间,利落的身手将贺玠的后半句话全都堵回喉咙里。 还是依旧来无影去无踪啊。 贺玠看着裴尊礼消失的方向,思考着他最后留下的那句忠告。 掌控记忆的仙术?那陶安安竟然还会此等术法。那这样说来,无论是自己陷入的那段幻境,还是方才所见她和那怪人的记忆,都是那仙术的作用? 思来想去,能解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那个人了。 贺玠握拳合计着,肩膀上却被搭上一只颤抖的手。 “这、这都是你做的?” 戚大人惶恐诧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玠扭头,就看见一众人对着满地的狼藉和那男人的尸首面面相觑。 “不是不是……”诚实的贺玠下意识否认,又想到裴尊礼的话,立刻改口正色道:“没错,是我。” “这树妖,就是拐走那些姑娘的真凶?”戚大人眼中的震惊更甚,脑门上汗如雨下。 “还有这个男人,他应该就是虚有山的守山人。”贺玠将自己所见的记忆的挑重要的部分告诉了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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