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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啊。”贺玠拧起眉头,“既然她接连杀了三个人,为何又放走了竹竿男?” “我的下人不是她杀死的。”男人用手指卷着耳侧的头发,“你还没听懂吗?那姑娘的障眼法精湛至极,她是在术法中杀了人,除非她本人解术或是逃离,是不会有人能看见她的。” “我的猜想是。那鱼妖杀完两人后本打算动手杀掉竹竿男。不巧的是这小子恰好回来惊动了她,让她逃离此地,同时解开了术法。” “而侥幸逃过一劫的竹竿男醒来后就看见了两位同伙的尸体以及呆站在门口的他。”男人用轮子碰了碰小厮的手臂。 “嚓。”他模拟刀剑碰撞的声音,眼前仿佛出现了小厮临死前的画面,“你猜竹竿男会怎么做?” 小厮刚从外面回来,正惊慌于两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却不曾想旁边的男人已经把他当成了威胁自身的凶手,果断出刀抹了他的脖子。 是竹竿男杀了小厮,然后抓走了明月。 贺玠豁然开朗,厉声道:“不行!我得去救它!” 男人转动轮椅,用轮子边缘绊倒了正要往外跑的贺玠。 “你要怎么救?你知道他的来历和去处吗?知道他的背景和身世吗?”他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给我冷静下来。你以为本王就不想抓住他吗?” “可是!”贺玠目眦尽裂,“再不去追,等他跑远就完了!” “追?你拿什么跟他斗?”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贺玠,狠狠道,“就算追上了,你这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也就是去送命!” “给我趴着好好清醒清醒!他是个倒卖的贼人,抓走山雀妖只是为了卖钱,不会害命!但你现在毫无计划手忙脚乱地去营救,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的不无道理,甚至完全正确。 贺玠咬紧牙冠用力锤了一下地板,用手掌的疼痛宣泄着自己的无能,坐在草席上木讷地看着三具惊悚的尸体出神。 男人的话没错。这种时候,无端的焦躁和恐慌只能让事态更加糟糕。 贺玠想说点什么缓解压抑的氛围,男人却转动轮椅面向他道:“好了,现在该兑现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贺玠看着他那双算计精明的眼睛,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那么害怕干什么?”男人勾起唇角,但眼色却一点点沉下来,“本王就是想问你,你跟裴尊礼是什么关系。” “啊?你怎么……你怎么会认识……” 这下贺玠彻底愣住了,他想破头也没猜到男人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男人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什么关系……”贺玠脑中还想着明月,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对啊,问题的关键不应该是男人如何得知自己和裴尊礼认识的吗? “居然还问怎么知道?”男人盯着贺玠的眼睛,咂舌道,“他一个,他那猞猁儿子一个。两人的味道都能把你扎穿了,你闻不出来?” 贺玠疑惑地闻闻自己的衣袖,除了淡淡的皂角香没有任何其它味道。 “我们只是在孟章有过一面之交罢了。偶遇树妖残害百姓,裴宗主出手相助。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贺玠也不敢过问男人和裴尊礼的关系,只能实话实说。 “哦?只有这样?”男人显然不相信,“那猞猁妖可是个小刺头。除了裴尊礼本王没见过他和哪个外人关系交好。但闻这味道,怕是说你俩挤一张床上睡了一晚都不为过。” 好恐怖的嗅觉和直觉。贺玠心里发毛,虽然尾巴只是在他房间地板上睡了一晚,但这也猜得太准了。 “喂,你该不会……”男人忽地紧紧皱眉,眼中闪过戏谑,“真的和他睡过吧?” 贺玠一脸茫然:“睡……是什么意思。” 男人嘴角抽了抽,蓦地笑了一声:“开玩笑的。本王知道他干不出来这种事。” 贺玠满腹疑惑,可男人已经先一步转过身,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让他开不了口。 好在屋外早起的麻雀免除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东方泛起了鱼肚,天要亮了。 两个大活人就这样在三具死尸中对峙,不知是谁的呼吸错乱了一瞬,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 “既然你认识他们,那就好办得多了。” 男人抬头,迎着朝阳说:“把我送到陵光伏阳宗,报酬你随便提。毕竟我这样子,一个人回去可不容易。” “抱歉,我要去救人。”贺玠说着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不可能抛下明月。它曾经帮助过自己,如今有难,贺玠不会眼睁睁弃之于不顾。 “你要救,也得到了陵光才能救啊。”男人淡淡道。 “你知道那个人会去哪?”贺玠急道。 “本王什么都知道。”男人偏头一笑,“只要你帮我,本王可以协助你找到那个瘦子男。” 他的条件倒是诱人。贺玠清楚地知道仅凭现在的自己是完全没有办法找到明月去向的。他没有去过陵光,最后的结果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失去最佳营救时间。 “好,我送你去。”贺玠看着男人的侧脸道,“只是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从男人的自称到气质来看,他一定身份不凡,甚至可能是某国国君一脉。 “看来你是学会冷静思考利弊了。”男人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撑着下巴道,“称呼……本王有很多,你想叫哪种?” “……阁下告知姓名便好。” “姓名?”男人倒也不避讳,靠在轮椅上朗声道,“我姓庄,庄霂言。” 庄霂言! 听到这个名字时,贺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统领四国的万象当朝四皇子,被天子亲封仁泽王的四殿下。 “你……”贺玠看他的眼神变了,“这个玩笑倒是挺好笑的。” 男人看见他满脸的质疑,倒也不恼,嗤笑一声道:“你若是不信,等到了陵光亲自问问裴尊礼不就知道了?说起来,本王能出现在这里,也是拜那个混蛋所赐呢。” 等等——贺玠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不久尾巴被训斥时的场景。 他好像说过,有个姓庄的人来宗里,将门内上至长老下至看门犬全都骂了一遍。而且他也说过,那人是个瘸子。 贺玠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轮椅上的人,倏地觉得双膝发软。 “怎么?”庄霂言看着他发笑。 贺玠吞了口唾沫,慢慢跪拜在地上。 管他真的假的,先拜一拜总是没问题的。 假的最多丢丢面子,可若是真的,那不就保住自己脑袋了吗。 “草民,参见仁泽王殿下。” 庄霂言对他摆摆手,仰头欣赏着黑夜后难得的朝霞:“太阳出来了,走吧。” “那他们怎么办?”贺玠为难地指着躺在地上的三位好兄弟,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暴尸荒庙吧。 “尤其是这位小哥。”贺玠双手合十在小厮的尸身面前拜了拜,“他应该跟了殿下您很长时间吧。” 相伴多年的主仆却因为他一句吩咐让小厮丧了命,说不定庄霂言此刻也很自责愧疚——贺玠如是想到。 “他?”庄霂言一扬眉,“你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呢。” 贺玠转过头,看见那小厮铁青的脸色在逐渐耀眼的阳光中开始溃烂。 完整的肌肤一片片剥落,落在地上化为灰烬。而那皮肤之下并不是血肉,而是一张长着獠牙,满脸黑毛的狰狞面孔。 “这是……蝠妖!”贺玠大惊失色。 “吸干人之血肉,潜藏躯壳之下。”庄霂言冷眼看着在日光下露出原形的小厮,“他早就已经被蝠妖害死了。昨晚若不是那竹竿男先心慌动手,本王也会杀了他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贺玠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搞糊涂了。 庄霂言摇着轮椅慢慢驶出庙子,脸上的阴影被升起的耀阳驱散。 “谁知道呢?身居高位,总会被一些无赖杂碎盯上吧。”他语气不善,催促着贺玠,“我们要快点赶往陵光了。”
第47章 陵光(一) —— 两日之前,陵光西北方与万象国接壤之地。群山峻岭间,一条深入地脉骨髓的裂谷横亘在两国边境,画出一片无法逾越的鸿沟。 了却谷。 自天地创世之际就存在于此的伤口。 传说最初的妖物就由此谷孕育而生。 世间本无妖,不知是何处一极恶山贼虐杀无辜妇女,将其尸体抛于了却谷中。尸首化为白骨,怨念具由骨生,初为朦胧黑雾,后为极阴湿气与万丈深渊之精元滋养,附于一幼虫之身,羽化为蝶妖,于深谷之中诱惑迷途之人食其肉体精气而为人形。 后深谷尸首剧增,人类居民称其为了却谷,意味了却此生,无所牵挂。 诸多贼人喜其含义,特来于此杀害仇家抛尸深谷,以信仰之意掩盖罪行。 而后此况愈增,竟是弃养孩童,奸杀女子与谋财害命的高发之地。多少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怨气冲天震动地脉,极阴之气滋补亡魂久久不能遁入轮回,便得以化身为妖。 百年之后众妖横行,不满屈身于小小一方深谷之中,便厮杀搏命出一妖王,率领众妖自谷底揭竿而起,屠戮人类奔走于世间,一时普天之下大乱,死伤无数,皆为因果报应。 而神界听闻人间大乱,派遣四象神明镇守四方,却不曾想妖王以此为契机向天神宣战,率十万妖魔与天兵战于万峰山脉之顶。 但那妖王汲取人间之哀怨而成,所向披靡强大无比。 为护佑天帝,天界祭出无数天兵与巨神应龙之躯才将那妖王杀至残魂一缕,将无数妖物镇压于了却谷中任其生灭。 而陨落的应龙则堕入凡间,身躯化为山脉,双眸化为湖泊,龙鳞化为人间草木百宝,铸就一方人杰地灵之宝地。也就是如今的万象古国。 不过这一切都是话本上代代相传的野史,传到如今也就剩下一件事被确认为实——妖王的确被封印于此。 “四殿下,宗主已至。” 幽怨深谷边,密林遮蔽下。身坐轮椅的俊逸男人终于停下了对身边藤蔓上嫩叶的折磨,慢慢转过黑成锅底的脸,看向款款而至的裴尊礼。 “哟,看看这是哪位归乡游子啊。” 庄霂言毫不客气地开口阴阳老友,以泄这几日郁结在心的怨气。 “为了个子虚乌有的谣言,居然抛下满门弟子长老只身前往孟章。你这宗主当得倒也是轻松。” “我看不如辞了宗主之职,来本王宫中当个端茶送水的太监,偶尔给本王倒倒痰盂便盆,也算是有事可做。” 如果说之前的话还算挤兑,那这就是纯纯的贬低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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