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涉过一片漆黑的峡洞后,天微亮。 入目,是拂晓之际的一座小城,本是公鸡准备打鸣叫早的时辰,这城中人却皆醒了,长街喧嚣不已。 俞长宣和戚止胤被挤在人群之中,围看将士乘高马,长笑着凯旋而归。 俞长宣看过那些将士的兵甲,佩的是红缨,而非无涯国紫缨。 他正困惑,便听身旁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胜了、胜了!” “这有什么,那无涯国残兵弱将,也配同我海垠国比试!” “听闻那国大祝乃是通神之人呢……” “我呸!全是吓唬人的!他们连孩童都杀,怎会得天道眷顾?!” 俞长宣了然,这海垠国应是无涯国的敌国之一。 他见戚止胤屡次踮脚欲看道中景象,便牵紧戚止胤,勉力前挤。 然而,身前人所筑之肉墙堪称严丝合缝,叫他寸步难进。 干脆将戚止胤拦腰抱起,往上托了一托。 “你胡闹!”戚止胤脸又烧起来。 他心窍多,觉出此刻自己所有重量都压在俞长宣臂上,就忧心起伸手拍打要弄疼了他,就把五指收拢,攒劲推了把俞长宣的肩头。 怎知俞长宣身为天庭三武神,凶悍无比,令多少仙人闻风丧胆。 俞长宣只觉得给猫儿伸爪挠了挠,笑道:“阿胤,当心摔,把手臂缠去为师颈子上吧。” 戚止胤冷冷地说:“不。” 然而挣扎没两下,见俞长宣始终将颈子倾前,梗着,等他攀上去,似乎受累不少,就又心软了。 他抿着唇,不情愿般将手勾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俞长宣只放松了脖颈,习以为常般往那安分下来的少年腰腹蹭了两下,眼睛直盯街景。 紫缨兵走罢,便见一排排战俘给人牵来了。 他们肉袒面缚,作狗爬状,颈子上系绳,由骑兵牵着,后边还跟着些兵卒,甩着鞭子催促他们前进。 道旁百姓早卸下了适才的欢喜,此刻面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刀子似的冲无涯国战俘投去。 “这群天杀的奴才,何不将他们城外斩首呢?眼下倒叫他们进城,脏了咱们的街!” “杀人诛心呐!他们砍了咱国兵士的脑袋,哪能叫他们那般轻易地死?我听说呀,今夕进城这些都是那无涯小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平日里脱去戎装,那可是锦衣玉食!今儿却这般耻辱地临街袒胸露乳,我若是他们,当街就咬舌自尽喽!” 戚止胤不禁唏嘘一声:“成王败寇,何其残忍。” 俞长宣不语,只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丑恶的狂欢。 这海垠城百姓似乎见战俘如此仍不解恨,只抓起手边之物冲他们投掷而去。 发臭的蛋,朽烂的菜叶,战俘们却皆隐忍地抿着唇,似乎连泻出一声叹息都不被自尊所允许。 沙场拼杀时沾染的血还凝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他们也曾冲锋在前,是举朝的希望,如今却成了任人欺压的阶下囚。 天上地下,不过几日而已。 有一屠夫牵子经过,便兴致冲冲地撞开俞长宣,掺进一脚。 只见他将杀猪刀别去腰间,拾起脚边一块石子,冲一个老将投去,他年幼的儿子有样学样,也拾了一粒甩去。 那老将机警,身子一斜,便避过了屠夫拳头大小的巨石。然而他身后那兵卒,见他爬姿不正,二话不说便甩去一鞭子。 老将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双膝一歪,便叫那孩子掷来的石子割伤,跌出行伍。 不料,有一逆行快马疾行而来,那御马者见道上横人也丝毫不避,只催那马毫不留情地将马蹄落去老将的腿骨上。 喀嚓! 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自老将喉间传递而出,鲜血自他覆腿的糙布中渗出来,他登即昏死过去。 这血腥场面骇得人心惶惶,一时间人群如潮落般向后避去。 俞长宣兀自不动如山,只定定望向那驭着黑马的男人。 男人身形魁梧,披一条墨紫绣金披风。他腰间挂有帅印,应是这海垠国的大帅。 此刻马碎人腿,他却仍叫辔绳晃晃悠悠地垂在掌间,并不收紧。 面上也无丝毫悔意,仅拿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与戚止胤,轻蔑地吩咐:“来人,清道。” 大帅身后登即冒出大大小小的兵卒,吆喝着扯开那老将,空留一地鲜血。 大帅向城门方向走,身下黑马牵着一个木轮车,上边摆了一道御赐的金匾额,刻【万古流芳】。 大帅在近时人群如蒙黑云,噤声不语,看他步步远去,人群中方炸响一记闷雷。 “恭送大帅——!” “俞仙师!” “二位!” 漫天欢呼声中,霎入几道耳熟呼唤。 俞长宣侧眸看去,只见俩红衣少年打这处奔来。 他才要笑,怀中那少年便如受了极大惊吓般,猛力搡起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俞长宣就坏心地弯了眼,将那羞得发起热的脑袋压去自个儿肩头,含笑冲那二人点头:“少主,敬小仙师。” “俞代清!”戚止胤高呼,只听脚步声近了,忙把脑袋埋去他肩。 “戚止胤,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敬黎皱眉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金贵,连腿脚都舍不得用呢!” 戚止胤甫一听,便直起身子望向他,冷笑:“与你何干?” 只这般挺胸抬头后,往后再不觉得羞,耀武扬威般缠紧俞长宣的脖颈。 他淡淡俯视着那二人,仿佛此刻对他有所指摘者,都一分不占理。 俞长宣稳着他,笑问:“二位亦是方自【少境】中出来么?” 褚溶月摇头:“我二人被困在【生境】良久。” 俞长宣道:“此境我二人未尝涉足,如何?” “难。”褚溶月道,“一入【生境】,满目青山。我们位于山脚,不知往何处走,只得往山上爬。走了许久才看得一个陋室,那儿住着两人。我们见他们言笑晏晏,原以为是两位好相与的,谁料我们不过同那二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登时脸色大变……”他神色无奈,“再后来山景变样,那二人不知所踪,山上倒灌满走尸……幸而有您赠予的玉牌挡灾,这才勉强脱逃。” 褚溶月说着自怀中取出张纸,双手递去:“破境时所得之物唯有这纸,我二人愚钝,弄不大清,只收着了。” 俞长宣垂眸一看,正是生境枯念纸,写着【黄粱梦,一场空。】 俞长宣乜斜眼,见褚溶月胸口有道伤,便随口关心道:“少主受伤了?” 褚溶月忙捂住心口,说:“不妨事的。” “当真?”俞长宣反问,虽说含笑,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威压。 褚溶月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敬黎就哼哼道:“您甭听他瞎吹!还不是因我俩险些破境不成,他动了歪心思,想要挖出金丹,引灵力爆了这魇城!” 敬黎的眼挪向怔住一般的二人:“褚溶月还说,他担忧他若不出手碎丹,不久后便要由你们承担那苦……” 敬黎喋喋不休:“还好小爷我聪明,我说‘那戚止胤有个屁的金丹,他才方筑基呢!至于俞仙师,连灵力都枯得要死,哪有什么金丹可爆’……如此把褚溶月给劝下来了。” 褚溶月颇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认错说:“是晚辈自负,轻视了俞仙师与戚兄的实力。” 俞长宣眸光温沉,将那实打实的小君子扶起来:“少主心善,俞某受宠若惊。” 褚溶月双眸一亮,急忙答:“仙师曾救溶月一命,溶月无以为报。” 戚止胤看那二人有来有往,就把俞长宣的颈子更勾紧了些,缠得他有些疼。 戚止胤动了动身子,视线落在褚溶月手上那玉扳指上,就在俞长宣耳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长宣冲那远去的大帅扬了扬脸,说:“跟着他。” 在戚止胤的坚持下,俞长宣终叫他的脚沾了地。四人紧跟那匹黑马,直跟至城门之外。 只愈走,腥气愈重,原来是遍野横尸,血流浮甲。 敬黎忍受不得,捂唇向侧干呕连连。 褚溶月转动腕间三道金镯,祈求:“望魂灵安归轮回道。” 戚止胤则敛睫不看,手在刀柄处逡巡许久,像是犯了瘾,只很快便给俞长宣牵住了。 倏然,前头那大帅将辔绳拉紧,调转马头,森然看来。 铮! 劲风猛袭,大帅身后霎时涌现七剑,如半弧状排开。 俞长宣双目微微睁大。 他师尊缘木真人曾同他说过,八剑剑圣有一把藏云剑,乃由混沌期寒铁制成,稍一碰触便能将人的五脏六腑尽冻结。 那剑寒芒逼人,未出鞘而泛蓝辉,鞘上布满寒冰,而眼前大帅腰间所佩长剑便是如此。 不会有错。 ——这海垠国大帅乃八剑剑圣! 俞长宣尚呆着,剑圣高声:“尔等何许人也,缘何穷追不舍?!” 俞长宣拱手:“无涯国败将。” 剑圣就蹙起浓眉:“既为我朝手下败将,为何不在战俘之列。” 俞长宣笑答:“逃亦为本事。” “巧舌如簧!” 剑圣怒瞪而去,俞长宣则以柔克刚,两方眸子相撞,蓄势待发,却皆不出招,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在这节骨眼上,俞长宣忽记起缘木真人的规劝:“小宣,那藏云剑未出鞘,剑风便能斩人于无形,世间鲜有剑能与那把剑相抗衡!若见了那剑你便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俞长宣最不怕的就是“快”,无剑能与那把藏云抗衡,人可未必! 战鼓无人催,烽烟尚飘荡。长河归海,红日方升。 就在第一抹火辣日光笼住这片土地时,那剑圣翻身下马,五指触上了剑柄。 砰——! 剑未出鞘而有剑影斩来,直掀起沙石百尺高! 好快! 旁观三子俱是一惊,转眸向俞长宣。 烟尘散去,那白衣菩萨竟将那隐剑稳稳接下,嘴角挑起一丝弧:“前辈出手便是竖劈,同恩师的习惯倒是相像!” “报上师门!”那八剑剑圣眸如虎狼,话未完,已又劈去一剑。 “无足轻重的杂鱼派罢了。”俞长宣跃前挡下,刺目的白光在两刃相接处爆开,他温顺一笑,身上弥散出的骇人杀气却已滔天。 转指间,利剑遽然冲那剑圣劈去,俞长宣长喝:“火驱——” 轰! 那柄朝岚乍然啸出十里剑气,青火亦随之烧尽沿途无涯字旌旗。 剑圣大惊,以七剑拢并,筑出一铁盾。 俞长宣并不泄气,运朝岚如舞银蛇,留得千万剑影,又一刹驱动那些影子,骤然降下剑雨。 不料雨尽,那剑圣依旧毫发无损。 俞长宣虽强破魇城禁制,动用灵力,可仍受那魇城影响,灵力很快便见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