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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紧朝岚,掌腹因鲜血而粘稠不堪。 他思忖道,魇主不好夺人命,破境之法绝无可能是击败这剑圣。 那该如何? 他喘息着观察,立时便捕捉到这剑圣虽说驭剑极快,步子却几近不动。 俞长宣目中寒芒顿现,抬指点燃了那人足畔的野草。 剑圣一顿,忙往旁挪开几步,左足竟是跛着的。 剑圣怒不可遏,当头一剑劈得俞长宣迭连退至那三人围作的怀圈之中。 不曾想此举正中下怀。 俞长宣不拘小节地抹去嘴角残血,说:“这剑圣同样跛了只脚,是魇主化身不假。” 褚溶月焦急:“可那鬼将军与薛紫庭皆是无涯国子弟,这剑圣却是海垠国的大帅……这跛足……会不会是撞了天大的巧?” 戚止胤沉吟:“魇城不是惯常织假么?” 话音方落,俞长宣的视线陡然斜去了那由黑马牵住的金匾上。 “少主,拉弓,射匾!”俞长宣高喝。 一声令下,几支重箭自霸王弓中飞出,分毫不差地射向巨匾。 匾裂,自其中爆开一抹金光,匾面则蝉蜕般层层剥落金漆,直至裸露出四字【千古罪人】。 藏云剑脱手,那八剑剑圣屈膝而跪。 面上血肉经了一番翻搅,呈现出与那薛紫庭一般的五官。 四人几乎是在同一刹意识到,适才那腿骨遭马踩碎的老将,也生了同他一般的面孔。 薛紫庭仰首,冲众人露出一道惨笑,自他的心口飞出万千紫瓣,飞瀑般横淌而来。 俞长宣伸手,夹住那飞逃而出的枯念纸,在仨人面前拆开—— 【战千万,身名裂。】 将军百战,不得封侯万里,所得唯有白头残身败名。 薛紫庭仰天哭:“战,败,再战,再败,我还战,直待挥不动剑,拉不动弓……不恨君臣离心,唯恨老天不圆我不老梦!” 闻声,四人的心脏皆是一颤。 天瓦在剥落,俞长宣搔刮灵脉侧壁,忍剧痛掏空体内灵力,再度支起巨兰。 青兰的巨力逼人,压得三位少年喘息不得,还欲向俞长宣求情,扭头一看,才知那人眼目迷离,已叫冷汗润面,颈间更有血沁出白玉皮,爬出兰痕。 诸少年愣不能语,薛紫庭先一步止住哭声,拿一双红眼把俞长宣看去,又冲他招了招手,哑笑道:“小宣,你过来。” 话音才落,那张俊逸的面庞便流沙一般变得苍老无比,更有一道刀疤自左眉直画去嘴角。 那样一张憔悴骇人的面孔,却赚得俞长宣双目一眨不眨。 “师……尊?” 薛紫庭温慈一笑:“愣什么?为师要你过来。” “别走!”戚止胤伸手挽留,却给俞长宣轻而易举地挣开了。 他将头顶兰台竖作鼎墙,将三位少年裹入其中,旋即咬紧齿关,朝薛紫庭迈步。 碎落的瓦片在虚空被火烧尽,俞长宣起初还走得好慢,后来不知不觉就奔跑起来。 在距薛紫庭只余四步时,他站住了脚跟。 仿若怀疑眼前皆为镜花水月般,他克制地伸出手,直至真真切切地触着他师尊的面庞。 俞长宣心里毫无波澜,豆大的一滴血泪却自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已不能察情,只是过于强烈的痛楚叫他双目撕裂,仿出近人的泪珠。 破尽魇境,则魇主湮灭,他终还是亲手杀了他师尊。 ——压于他身的天命,再次应验。 ------- 作者有话说: 小宣:趁阿胤还小多抱抱^^~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5章 老·双生子 不曾想,薛紫庭甫一伸出枯手接下那颗血泪,便笑:“小宣,人心险恶,你大意了。” 薛紫庭的身影顷刻崩碎成烟,身后几声错乱呼唤却如惊云般卷起。 俞长宣乍然回首,那兰鼎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内里,敬黎与褚溶月因剑气而呕血倒地,戚止胤则叫七剑高束,颈上搭着一只苍老的手——他师尊的手。 那样细瘦的颈,甚至不及薛紫庭的手臂粗,脆弱得仿若一只白釉长颈瓶,只消拿拇指轻轻一拨,便断碎了。 薛紫庭执藏云剑划开那少年额心,剑尖触血即离,只是随剑尖离去的还有戚止胤的魂灵。 魂灵缠着剑尖那粒血,蜘蛛丝般不断被扯出。 远远而望,只见细细的一条蓝丝不断被绕至云藏剑剑身,仿若纺纱时将丝线一缕缕地缠上捻杆。 俞长宣与戚止胤已结师徒契,徒之生死极痛,师同感。 彼时,俞长宣便能感知有一股可怖的寒气没入了戚止胤的五脏六腑,奔往心府。 俞长宣心头一动,忙不迭奔去阻挠。 “走……别过来……”戚止胤的面容因闷窒而发灰,双唇上下碰了碰,竭力嘶吼,“走啊!!” 话音方落,俞长宣心脏重重一沉,两注血坠去下颌。 停了,戚止胤的心跳停了。 俞长宣勉力镇静,仰眸却见戚止胤颈上兰纹扭动起来,仿若枯萎一般曲起花叶,又于某一刻褪作肉色。 徒死,印消。 俞长宣于是不合时宜地发起愣来。 他想,若戚止胤当真死了,该如何是好呢? 再寻一新孩子吗,如此可还赶得上补天么? 他不禁感到恼怒,恨薛紫庭坏了他的好计谋。 可仅有如此吗? 俞长宣的心脏仿若叫乱刀搅碎一般,他却不能读懂其中况味。然而,吞天杀意还是刺穿经脉,向外爆开,巨力近乎撕碎这魇境里的所有人。 “暮崧。”俞长宣唤兽,淡淡望着眼前那带笑老人,轻道,“杀。” 一只巨蛇自虚空降世,鳞如琉璃闪,瞳满凶光,飞龙般直直撞向那挟住戚止胤的薛紫庭。 轰! 那人已拿八剑铸就一牢笼,稳稳挡下狂蛮蛇头,令人震惶的一撞,终成了蚍蜉撼大树的败绩。 俞长宣喷出一口污血,自觉体内经脉尽断。 “小宣,停手吧。”薛紫庭踩住兰鼎,俯视着他,“此乃为师的魇城,就是天道降世,若要同为师硬碰硬,也未必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闭嘴!” 俞长宣拿血割破掌心,待血哗淋过剑身,青火霎时自剑柄烧起,连俞长宣的双手也给吞没。 他却浑然不知痛般,猝然挥剑向薛紫庭。 不曾想,那剑才触及薛紫庭的脖颈,那人便弯眼碎作了一地的紫瓣,而戚止胤自半空摔进了他的怀里。 轰隆隆! 天幕露出一道光隙,此乃魇城【生口】,只要从那儿出去,这魇城便不复存在。 俞长宣并无丝毫犹豫,驱暮崧为坐骑。 暮崧聪明之至,不待俞长宣指示便灵巧将褚溶月与敬黎也一并驮上蛇背。 俞长宣拥紧戚止胤冰凉的身体,掌心贴住他的心口,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精气。 “阿胤、阿胤。”俞长宣轻唤着他,不断翻找他的衣裳,却无能从中翻到那保命用的玉牌。 忽然,一卷飓风携来弥天大雪,俞长宣临危不惧,长臂一拢,就将那仨少年皆护进怀里,任风撕破了白衣。 风停,俞长宣仰天大笑:“师尊,您既要死了,何不安静地走呢?偏要耗空我对您的最后一丝敬意!” 眸光遽然一沉,俞长宣便欲召剑劈天毁境。 不料朝岚剑未出,一道影子出现于蛇背上,扶住了他的肩:“小宣,你留下来陪为师说会儿话,为师便偿你徒弟一条命,这买卖,你做也不做?” 俞长宣遍历魇城,最知魇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魇境尽破时,祂们常用各种法子蛊惑入境者留下,好拉他们同归于尽。 往常,俞长宣定会毫不犹豫地赏祂最后一剑,可这回却举棋不定起来。 他想,眼下他的血已无活死人的功效,辛衡又生性古板,必不会答应逆天活人…… 蛇行愈发快,那敬黎和褚溶月给风啸醒,恰巧将薛紫庭的话语听去,忙去扯俞长宣的衣裳,异口同声:“仙师,此一留九死一生,您三思啊!” “我已做了决定。”说着,俞长宣将戚止胤推去他们怀里,抱拳,“二位,若得缘分,再作师徒。” 说罢,他腾空一跃,竖二指驱蛇钻出生口。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 “究竟是多深的【念】,叫你七万年也解不得?难不成是因兵败?胜败乃兵家常……” “小宣,”薛紫庭嗒嗒敲着木柄,打断他,“为师知道,你至今亦有无法释怀之事,你在意的是事吗?” “不是吧?”薛紫庭自个儿答了,“你在意的是人。” 俞长宣呛他:“你从来没心没肺,当真在意过谁么?” “可能是因为心肺都掏给了他吧。”薛紫庭朗朗而笑,袖一挥,在俞长宣眼前画开一个新世。 *** 七万年前。 无涯国·薛府 “生了,生了!”有人抖着声说。 俞长宣双目叫血糊住,勉强撕开时,望见的是许多含泪的倦眼。 他们为何哭? 俞长宣还不大明白,便见一锦衣老爷抱着榻上合目的妇人抽泣起来。 他了然——这妇人遭了产厄之灾,再睁不开眼了。 屋外,寒风摧树,枯枝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子。或许是婴孩的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冒出响亮的啼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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