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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其名,这【缉邪堂】专营追缉邪祟,可它并非龙刹司那般,会亲自派人去捉,它不过是个收钱挂令的地儿。 来这儿的人,分为【挂令人】和【揭令人】。简而言之,【挂令人】把要办的事儿和银子都交给缉邪堂,缉邪堂就负责把令挂出去,等【揭令人】来领活儿。事办成后,缉邪堂检查一番,便可同揭令人共分挂令人给的那些银子。 ——若银子管够,纵是杀人令也不愁人揭。 江湖无人知晓这缉邪堂背后的主子为何人,风闻极有可能是辛家人。 这都不是要紧事。 眼下,有个老翁坐在柜前拨算盘,他身后有一堵墙似的硬木百眼柜,叫这儿打眼看去好似医馆。可这里没有医人的,只有杀人的;没有寻医的,只有寻刀的。 敬黎轻车熟路地将革囊甩上去:“老头儿,七十九令,城郊走尸两百头,快看了给钱!” 褚溶月忙斜了霸王弓去撞敬黎的腰,上前一步道:“老先生,对不住,在下师弟生性鲁莽粗鄙,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老翁却眼也不抬,双手裹灵,往革囊里一探,一数,便起身拉开刻有“七十九”三字的小柜,掏出一把银锭。他留了一块,便将余下的冲他们推去,应付着挤了点笑:“慢走!” 褚溶月连连点头,把银锭纳进钱囊里。 俞长宣殿后,临出门时给一小厮撞斜了身子。那人行得匆忙,并不认错,只匆忙往里走。他拿衣摆兜着好些金锭,如此凛冬却是大汗淋漓。 俞长宣不禁驻足回望。 那小厮方及柜台,就将金锭往桌上摊:“老先生,十万火急!岭盛州侯府……” 还欲听他讲,身前三道嗓音却齐响:“师尊!” 俞长宣无法,只得扭头回去。他眸光放得低,却没对上那三双明亮的眼,恍惚间记起那三少年如今已生得比他还要高。 于是慢腾腾将视线上移,就见那三人立在一辆马车边,马凳子已摆好。 戚止胤帮着挑开帷帘,说:“师尊,上车吧。” 俞长宣点头,登车坐好,只是那三人不知在同驭手交代些什么,迟迟不见登车。 俞长宣索性透窗望景,消磨光阴。 道边立着棵堆雪梧桐,一只胖雀儿好生欢泼,这样冷的天儿却仍在枝头蹦蹦唱唱,不由得叫俞长宣记起了敬黎初习幻化之术时的模样。 他眼底生了笑,恰闻身旁有声,以为是敬黎落座,就撇头要同他说,不料撞入一双阴漆凤目里。 他许久没这样端视戚止胤,此时眸子上下晃了晃,便将戚止胤通身扫了一轮—— 岁月舔去了戚止胤身上稚嫩清瘦的少年气,替之以英雅面,伟仪身,如此一来,那天然的阴鸷风度便再难以掩饰。 “阿……”俞长宣将那“黎”字咬在舌尖,道,“阿胤。” “嗯。”戚止胤淡道,“怎么?” 俞长宣见他眸光深幽,状若审视,便将视线又投去了窗子以外,哑笑:“无事。” 这四年,俞长宣同褚敬二人愈走愈近,戚止胤亦然。 唯有他与戚止胤,自某日起,便渐行渐远起来。 这事要从四年前论起,彼时他们方离了麒麟山,他本有意疏远戚止胤,可还不待他有所行动,那人儿就先抬脚疏远了他,直走得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戚止胤回避他的触碰,回避他的邀约,甚而无法忍受同他独处一室。 俞长宣以为这是因儿大厌亲,过段时间便能好,于是处处顺着戚止胤来。 戚止胤不乐意他碰,他把手揣着便是。 戚止胤不乐意同他对话,他闭嘴便是。 不料一晃眼过去四年,戚止胤远没有要同他重归于好的意思。 幸而戚止胤听话,也尊师,他不需为师徒情分有无而费心。 这样便够了。 临到羲文州麒麟山已是七日后,山阶因没人洒扫,雪积得极深。 俞长宣提着袍向前,手中伞轻而易举便叫戚止胤顺走,他将伞支高,说:“明日便是腊月二十。” 俞长宣点头:“兴尧的忌日。” “你……”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却叫山门风声掩尽。 俞长宣就迈出伞外,仰头看,叹褚天纵从前最喜欢瞧的匾竟也叫风雪削淡了颜色。 俞长宣望得痴,忘了时,便叫敬黎推着往里走:“冻死人了,这儿莫不是风口吧!师尊快走快走!” 这司殷宗再不复从前那般气势磅礴,荒芜破败像蛆虫一般将这里蚕食。老屋久不经修缮,叫四年风雪压塌了屋瓦。放眼一瞧,俱是禁不住风吹雨打的摇屋。 在这些破屋中寻住处,难比登天。俞长宣不由分说便将这活儿甩给了三位好徒弟,自个儿则依着旧忆,寻着笔墨后便往东边走。 走得远了,就听不着半点人声,唯有雪风呼啸如山哭。俞长宣孤身行在破屋之间,眼一眨,就见着无数个褚天纵。 那人儿不像一阵风,他像烟火一般鲜明,时而站在匾额之下,时而高坐在那堆满尘灰的长老座。水榭台上有他负手而立,演武场有他假正经地板着脸巡视,就连竹林间也有他骑虎晃悠。 不。 俞长宣揉了揉眼。 哪儿都没有他。 不知走了多久,停步时,俞长宣正立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将足下雪拿靴顶了顶,便蹲身去刨,一分不差地寻着了被雪掩埋的、属于褚天纵的矮碑。 为防墨凝,他始终将墨紧挨着手炉。可红墨再湿润,方落去冰碑上就凝实了,像是褚天纵嚷嚷着男儿有泪不轻弹,连血泪也不肯给他瞧。 描碑者描着故人的生平,情至浓处,总不禁张口,有的哭,有的说个不停。而俞长宣既没哭,也没说。他一声不吭,十分无情。只是一晃神,他眼前就没了碑,唯有褚天纵那张英武的脸孔。 见他提着笔发怔,褚天纵催促:“愣啥,画啊!” 原来他们正处于祈明国一方暖室,方结束一盘棋局。褚天纵棋艺不精,又一次输给了他,惩罚是面上落红,此刻正等着。 俞长宣坏心,平日里每每取胜,总要画一笔长横,从他的左耳滑去右耳,毛笔跨过他的鼻骨时如翻山,可有意思。 如今呢?也画吧。 “师尊。”一只大手倏地攫住俞长宣的手,强硬地纠正了他的笔画,“这横再长就要出碑了。” 俞长宣即刻缓过神来,扭头便见了一张冷硬英俊的面庞——是戚止胤。 俞长宣往旁儿挪了挪,只还因旧习难改,揉起了他的脑袋。 戚止胤仿佛十分抵触,拧着眉避了开。他松开笔,说:“这山上的宅子多数损毁,从前我们搬去的那间大宅子除了积灰,倒和从前没太大分别。——里头尘灰多,待敬黎他们清扫完,您再进去吧。” 俞长宣于是捏紧空落落的掌心,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宿在客栈,常能听着你梦中呓语,可是遇了什么事?” 戚止胤摇头,指了指心口:“心头近来时常发疼,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伸展,在扎我的肉。” 俞长宣的面色就凝了凝,邪种将成熟时,会令寄生之主心口钝痛。他不自觉呢喃:“就快到了么……” “什么?” 俞长宣朗然一笑:“没事。溶月近来医术精进不少,日后若是心口痛得厉害,大可寻他瞧瞧。” 话说到这儿,戚止胤拔腿就走,看他神情,好似在恼些什么,俞长宣不明白。 夜里四人囫囵对付了一餐,烧水沐浴罢,便各回各屋。 午夜,山上亮光半是水反月,半是俞长宣那素兰斋熬着烛。 俞长宣睡不着,向上抛着折扇玩,听闻门嘎吱响了一声,不假思索:“阿黎?” 那人不答,只朝床榻步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摹上了帐帷,英伟如松。 “是溶月吗?”俞长宣问。 那人又不应,下一刻,床帷就叫一只白皙的手起开。 那手修整得干净,指节较他的粗些,指尖全无常年拉弓致使的弓痕与茧。 俞长宣立时辨出来人,心里一紧,戚止胤已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未干的鬈发垂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戚止胤掠过他的神情,冷笑:“师尊讶异什么?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唯能哂笑着沉默下去。 戚止胤立时看穿了他心思,眸色黯了黯,踢了木屐爬上榻来。 俞长宣见他来得这样的急,不知有何意图,便坐起身来,往墙退了退,假作关切:“阿胤可是心口又疼得厉害?为师带你去寻溶月……”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抻来,捉住俞长宣的肩头,将他摁倒在枕。力道之重,令他十分错愕。 啪!大手摁在枕畔,戚止胤如黑云般覆上他的身。鬈发洒下来,有如那鼎雾中的铁链将他给围困住。 戚止胤捉着他的襟口,近乎咬牙切齿:“四年前,师尊答应过我,每逢秋冬天寒,便容我与您同榻眠。如此种种,您都忘了不成?” 俞长宣勉力平复吐息,只佯装松快,笑着伸手抵住他愈发压下的身躯,道:“彼时阿胤尚年幼,这榻还算宽敞,而今……” “师尊,”戚止胤无情掐断了他的话语,将他两只手扣住,压过头顶,黑眸泠泠,“可是要出尔反尔?”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71所说约定指路【42章】 [眼镜]放一下师徒四人身高:【小宣】181,【71】191,【溶月】183,【阿黎】188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3章 醉狸奴 俞长宣直视着那对威压逼人的眸子,说:“阿胤,手拿开。” “不。”戚止胤道。 俞长宣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正忖量着,那人儿已更贴近了些。如此一来,戚止胤身上淡淡的酒气便叫他嗅得。 见他双眼也似有些迷蒙,俞长宣试探道:“吃酒了?” 戚止胤一顿,点头:“两杯。” 两杯就醉成这样了?还真是不胜酒力。 俞长宣温声细语:“难怪变作从前那般的黏人。” 戚止胤启唇,显然卸了尊敬口气:“……你讨厌吗?” “黏人也要挑对法子。照你现时这架势,若不说是想和为师偎依取暖,还以为是要同为师打一架。”俞长宣轻轻抬了抬下巴,说,“阿胤,放手吧。” “放开后,你会逃么?”戚止胤拿手背去蹭俞长宣的面颊,那只手温暖而干燥,令俞长宣一时忘了躲避,“还是说……你要教训我一顿?” “你拿为师当了什么人?” 闻此,戚止胤就松开了攫住他的手。他耷着眼皮,眼睫颤得厉害,瞧来颇有些可怜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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