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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不得不这般做。 他已无力再争天命了。 长睫鸦羽似的,在俞长宣面上投落两团泛冷的灰,藏住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 “您就非走不可?”戚止胤说着把脑袋埋去他颈窝。 “为师命犯孤星,早不敢贪慕团圆。”俞长宣道,“司殷宗的下场,你不是也瞧过了吗?” “那事情怎就能赖在您身上?” 俞长宣轻笑,眼波流转间却是寒芒窦生,他一字一顿,像是不容置否:“阿胤,你若不满意那答案,你便信为师孤身一人乐得清静。” 戚止胤从前最怕他眼里这丝冷,这会儿却直直睨视着他,说:“骗子。” “那看来你是近墨者黑了。”俞长宣抬指弹他前额,震得他短暂敛住了那压迫人的黑瞳子。俞长宣犹豫了会儿才又道:“为师若说,想要揭了那松家令,你怎么想?” “师尊向来随心所欲,如今虽拿这事来问我,也势必在心底敲定了主意。”戚止胤道,“您揭可以,我必要随您一道,否则就要……” “要什么?” “以死相逼。” 俞长宣就蓦地将戚止胤从他身上撕开:“阿胤,这回为师饶了你,可下回你若再以生死相逼,为师便同样拿命来陪去。——你可明白了?” 戚止胤点点头,笑着又凑回去,只心满意足地抱紧了他。 夜深,屋门嘎吱响了声,飘出去个白衫人儿。翌日,敬黎便赶来告知,说褚溶月害了风寒。 俞长宣亲自煎了药去探望,拿帕子一点一点吮去褚溶月额前的汗珠,为了要他打起精神,戏闹他道:“好一朵出水芙蓉。”他瞧着褚溶月流露出来的笑,停顿须臾,又道,“溶月,这松家令,我们揭了吧。” 褚溶月泡在汗里,面色惨白得厉害,却还是喜色难掩,他摸住俞长宣的手,连连点头:“好、好!”说罢便要仰身起来,“我这便去同松二公子……” 一只手摁上他胸膛,愣生生将他压回了榻,俞长宣道:“凛冬风寒最是要命,这松家案子你还是莫要参与了,好生歇息歇息。只这一去,算不准要何日归,为师忧心你独处山中要无人照顾,已千里传音知会了楼雪尽,要他将你接去京城照顾。” 褚溶月闻言仓惶不堪,忙不迭攥紧了他的手:“师尊,溶月无碍,溶月就想随您……”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开:“踢雪乌骓托付给他州酒家照顾也有些日子了,楼雪尽会设法将他带去京城。你是它主子,自然要担起照顾它的担子,多陪陪它也是极好的。溶月,京城热闹繁华,为师心念已久,奈何无缘一见。便由你代为师好好瞧瞧,来日给为师说说那地儿的新奇故事。” 言至于此,褚溶月不能再多话,唯有闷声捏着被角,发白的唇被他咬出些血色。 俞长宣只将长指往手上扳指搭了搭,灌入少许杀气:“那楼雪尽虽视你三爷的恩情重如山,到底是官家人,再疼爱你,也有他跨不了的那道黑白槛。这一行,你千万当心。” 褚溶月就怏怏点了头。 午时,楼雪尽派来的车马便来了。俞长宣亲自迎在宅外,便见帷帘一掀,走下个官袍老爷。 俞长宣半挑眉峰,随口揶揄:“怎么俞某轻轻一唤,竟惊动了楼大人这样大的佛!” 楼雪尽站得远,甫一见俞长宣,眉头就冲额间红痣挤了挤。他忌惮地瞅着俞长宣,方见那人迈步要来,就情不自禁退了几步:“你这淫……”他咳了声,作揖说,“俞仙师。” 俞长宣觉得这人儿真是有意思,既怕他,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倒也不多招惹,只道:“溶月就有劳楼大人照顾了。” 楼雪尽叹声:“我理当如此。奚白的辞呈还叫楼某还压在司里,并未上递,他杀人那会儿还算是龙刹司的人。司里人犯事,我难辞其咎,如今不过是替他还人命债罢了……只是三爷他……” 楼雪尽神情痛苦,再说不下去。 “是褚天纵硬要奚白上的山,细究起来,不过自作自受罢了。”俞长宣一片淡然,“或许他要那人上山时,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且甘之如饴。” 楼雪尽再说不出什么,摇着头进宅,去搀扶褚溶月上车。 楼雪尽走后不久,他们师徒三人也登了车,这回没寻驭手,由敬黎亲自御车。 不料车轱辘转了没几圈,就听敬黎惊喊:“喂!让路!让路!” 片晌车厢剧晃,俞长宣便知那人没躲,唯逼得敬黎勒了马。 敬黎回身起了连接车厢的小帘,气急败坏模样:“师尊,有个不怕死的站路中央,骂也骂不走!” 俞长宣微微皱眉,拨了帘探身去看,就见一英气男人立在大道中央。他笑意僵了些许:“阿黎,鞭马,碾过去。” 敬黎就散了气,犹豫:“师尊……这、这不好吧?” “是啊,怎么能要师侄伤师伯。”一息工夫,那挡路的男人便扒住车门,跃进车厢。 然而他方在俞长宣正对面落座,颈子上就横上一把寒剑。 戚止胤镇静地执着剑,问俞长宣:“杀么?” “杀?杀了我,还有谁当你的师伯?欸,这不是师尊的宝剑么,啥时候传给你小子了?”段刻青含情脉脉地瞧着那剑,耐不住上手去抚,才触着就差些冻掉指头,叹声说,“戚师侄,师伯明白你喜欢杀人,可你杀了师伯我也不见得能爽着,毕竟我可是……” “鬼”字尚在舌尖,就给俞长宣打断了。 “大师兄。”俞长宣唤他,笑语微微,“你是要去岭盛州采茶,是不是?” 段刻青一愣,当即笑着接下:“不错,银子紧张,借你车一坐。” 他说罢,就揣手于袖。俞长宣瞧那袖子不时鼓动,便啪地将他的腕骨摁住:“大师兄这么见外,借车还送礼?掐的什么印?” 段刻青轻声:“迟了。” 只一刹,俞长宣瞳子便失了光,心中乍然浮现道道指令。他就遵着那令收回手去,又困倦似的抵住厢木,阖上眼眸。 要想制住俞长宣谈何容易,段刻青才驱他合眼,登即喷出口血。戚止胤乜斜眼把他瞧了一瞧,就状若无事般挪开眼去。 段刻青笑他冷漠,不多时随着俞长宣一道敛眸,浸入了自个儿的【灵海】。 人若怀有巨恨而死,身死不久,魄随肉.体消散,魂却会叫那恨留下,成为【鬼魂】。鬼魂得到躯体,则成【鬼】。 鬼又依照地域,分为鬼界之鬼与人界之鬼。 人界之鬼,多为鬼魂强占活人身躯,祂们被称作走尸。 鬼界之鬼,则通常是灵力极盛、恨意吞天者。他们会自炼躯体,成为鬼界的百姓,再不入轮回道。祂们心中存在一个灵海,类似于人的神识,只那灵海乃由祂们心中一切不平凝成。 这灵海因恨而生,因鬼而异,俞长宣此刻就被拉进了段刻青的灵海中。 昔时,段刻青表面磊落飒爽,却同他一般是个口蜜腹剑的坏种。俞长宣自认绝非善类,可段刻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俞长宣有固执的是非观,那人则是半分没有,以怨报怨,更以怨报德,做事全凭自个儿心情好坏。 辛衡当年将他俩抓到一块训:“你二人佛口蛇心,少同我凑一块儿,有损阴德!” 可任辛衡如何暴跳如雷,他们就喜欢跟在那小古板身后——辛衡这样正直纯粹的人儿,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稀罕。 俞长宣回神,发觉正立身一片孤岛,周遭是黑沉沉的海波。 孤岛是由木偶堆砌而成,它们尽数刷了泥灰,远望像骨堆。他蹲身拾起来几个琢磨,便见它们不过六种样式,偶后名姓正正刻的他们师门六人。 俞长宣此刻立身于低矮处,仰头便能瞅见一地儿隆起如丘。那丘上坐了一个满身泥巴的少年,五官走势同段刻青相仿。少年人眼观鼻鼻观心,正攥着锉刀刻木偶的五形三骨。 俞长宣就拢手喊:“段刻青——!” 那少年闻声,掀起眼皮,果然生了双同段刻青一个模子的下三白。 俞长宣正欲朝他行去,肩膀忽挂上来一只粗臂:“急着去死?” 段刻青压低了声音,抬下巴去点远处那少年:“那是我的【怨童】,由我的苦恨凝结而成。你要是挨得太近,就会叫祂给吞吃。小宣,你欠我太多,师兄这一吃,定然骨头也不给你吐。” 俞长宣只抬靴去跺他的脚,一刹便从那人的臂弯里挣开,他哂笑:“拉我进这鬼地方干什么?” “怕你昏头昏脑就跑松府送死去。”段刻青变出把椅子,二话没说捉椅撞去俞长宣膝弯,催得他跌在椅上。 俞长宣已倦于指责他的古怪举动,只开门见山:“那松凝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何辛衡宁愿熄灯为他改命?” 段刻青散了笑,说:“他是虞观的转世。”他见俞长宣面上无澜,便扬眉,“怎么?你忘了他?” 忘?俞长宣耷着眼睫,想,那样大的一笔孽债,他怎可能忘? *** 七万年前,辛家长公子辛衡怀珠抱玉,年纪轻轻便闻名国都。 十二岁时,辛衡拜入缘木真人门下,修行道德道,彼时他若同举国才子比较,亦是头角峥嵘,品性更堪称【雪胎梅骨】。 他十六那年,缘木真人收宁平溪为关门弟子。他们师兄弟五人虽性格迥异,却是其乐融融。再苦的修行,念着彼此,瞧着彼此,好似都成了小事。 翌年初春,他们五人在辛家安排下到郊外踏青。半途,马车上下颠簸得厉害。 辛衡疑惑,便问:“王叔,可是碾着了什么?” 驭手扯着缰绳,漫不经心道:“回长公子,早春多冻死骨,不打紧的。” “那便真是压着人了?这还不打紧?!”宁平溪讶然,他彼时年方十一,正是冲动年纪,方闻言便欲下车察看。 辛衡将他拦住,先行扶轼下车,果然见车后有一把瘦骨。他忙蹲身去试那人脉搏,才触得了一点搏动,便着急将他们喊下车来。 俞长宣犹记得自个儿方下车便见那两抹刺目颜色。辛衡一袭艳丽红衣,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少年却是干瘪瘪的一把骨,死灰似的颜色。 俞长宣瞧着那少年,看那个头,该有十二了。 解水枫跟在俞长宣后头下来,才窥得一眼,便骇得躲去了俞长宣身后,只十分着急:“二哥,快快扶这人上车,咱们送他去医馆吧!” 段刻青就撞开了解水枫,颇不满意:“去医馆干什么?不踏青了?” 辛衡冷冷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人命比不上你一次春游?!” 段刻青的脸色登即沉了下来,只甩袖就朝前走,撂下一句话:“负石上山,费劲不讨好!蠢!” 解水枫与宁平溪皆沉默不语,俞长宣善解人意些,就说:“我去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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