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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水枫扯他的袖,不愿意他走。他只要解水枫听话,便匆匆赶上了那默声向前的段刻青。 那会儿段刻青已比俞长宣高大许多,可他却半分不怕,直言:“大师兄,救死扶伤合乎道义,你今日为何这般行事?” 段刻青双目未有偏移,直望着眼前一轮春日,恨恨地说:“师尊不曾告诉我们的么?日后我们会遇到个小子,那人将害得我们师门崩散,我看适才那小子就很像!——你们不拿师门散当回事,可我是孤儿,不知血亲为谁,我只有你们了!若师门尽散,我要怎么活?” 俞长宣不能理解:“纵使你有血亲,来日也要分家的。不如多做些好事,来日成仙……” “我呸!”段刻青踢了踢俞长宣的小腿肚,“成仙有个屁好!” 俞长宣那会儿已很懂得有仇必报,见段刻青人生得大,却一分不讲道理,一双桃花目都要气得瞪坏,当即便回了他一脚。 段刻青吃疼抱着一只脚跳,后来恼羞成怒,也不再追什么春,踏什么青,把俞长宣扛去肩头转圈。然他把俞长宣转得晕了,自个儿也晕,两人一块儿跌进路边的草丛里。都这样了仍不肯撒手,只歇了会儿,就将俞长宣一步步扛回了师门。 段刻青在人前扮多了稳重的大师兄,人后便恣意妄为,路上吹起了口哨。他吹至兴起,就要俞长宣学。俞长宣觉着粗鄙,不肯,他就去捏俞长宣的腮。后来差些叫俞长宣挠花了脸,才咯咯笑着缩回了脑袋。 段刻青说:“如若世间没有他人,唯有我们六人该多好。” 俞长宣干脆地说:“我宁死。” 段刻青哈哈大笑:“你宁死不愿那事成,可若那事能成,我也宁愿死。” 这古怪的话叫俞长宣记了好些年,在脑海里生了根似的忘不掉。至于那被辛衡救下的少年,后来被辛衡收进辛家,成了他的书童,取名作“虞观”。 不知是辛衡教得好,还是这辛家请的先生极有本事。那虞观耳濡目染,一朝竟也中了进士,被点入翰林。 然而虞观一步步上攀,纵使身居高位,也不改谦润气度。每每归宅,他仍替辛衡磨墨,小心伺候着,坊间一度传了不少主仆情深的佳话。 这和睦美景终毁去,辛衡因道心破裂,叫心魔吞噬,连屠祈明三城。 犯下如此暴行,辛衡早该无德成仙。 不曾想,他们师尊不知遭了段刻青何般哄骗,竟打点鬼官,将那笔孽债记去了虞观命册里。 自此,虞观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辛衡在府宅软榻睁眼之际,虞观在监牢中暴毙而亡。 死前他受尽严刑拷打,死后在地府叫火灼、沸水滚。鬼官砍了虞观的腿脚又接,敲碎他的骨头又粘起来。 辛衡只知被冤,不知是谁人害他,也不知这孽债属于何人,不论在人间还是地府,他只耷着脑袋向一人求救。 他向辛衡求救。 *** 俞长宣从段刻青的灵海里挣出来,一时如叫鬼压床般,难以操纵身子。 但知自个儿正枕在戚止胤的腿上,那腿如磐石坚硬,算不得良枕。他才要动,就觉察那浸满戚止胤香气的一只手近了,鬼使神差便选择了静止。 那手触了上来,自他额前开始,轻轻抚过他的鼻尖,再落去他的唇肉上,不断地揉搓抚弄。末了,那手指拨开了他的唇,要往里探。 俞长宣心一紧,那手突地顿住,他就听见了段刻青似笑非笑的嗓音:“戚师侄,你干什么好事呢?”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眼镜]大师兄兼职一下电灯泡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6章 死·误作仙 戚止胤平静答去:“天干风寒,师尊唇上已生砖口,师侄不过替他上点口脂——师伯可需要?” “你倒很体己。”段刻青笑说,“来日定是个好夫婿。” 俞长宣认为此刻远非睁眼良时,仍不去掀起眼帘,仅拿舌尖往唇外些微顶了顶,果然舔着点油腻腻的脂膏,带着点甜香。 刹那间心神一晃,原来戚止胤当真待他全无非分之想,只他一人心思龌龊。 俞长宣心叹,自打他窥见鼎中雾以来,委实草木皆兵。 如今转念一想,分桃断袖之癖本就不同寻常,更何况他还是戚止胤的师尊,又已年逾七万岁。对他这样的老人生出欲念,岂可能么? 还想,来日杀徒证道,他要欠戚止胤许多,不若眼下还是依着戚止胤来,权当补偿。 俞长宣正寻思着,就听戚止胤把他戳穿:“师尊可餍足了?需得弟子扶您坐起么?” 俞长宣心头一跳,只佯作镇定,舒眼道:“不劳。” 他扶着额起身,看向段刻青:“阿胤乃松风水月真君子,自然体贴。” 段刻青就扯了扯襟口,将先前齐楚衣裳搅得混乱:“早知养徒如饲奴,我当初便也好好训导我那徒弟了。” “徒弟?”俞长宣挑起眉尖,“你?” “是啊,可惜死了好些年了。”段刻青云淡风轻地说,他瞥向戚止胤,忽作一笑,“那小子不过野狗一条,捡来养养,养不熟,给跑了。跑回去寻他的旧主子,使劲地摇尾巴,直摇到那人死,自个儿就也去了!你说他傻不傻?” 事不关己,俞长宣眉头都不带皱:“你若心生不满,惯常半压左眉。怎么,你羡慕他那旧主子?” 段刻青搓动着粗糙的十指,那不同凡人的灰白方要上漫,就在他的搓捻间又生出血色:“我不羡慕他主子!我羡慕那条狗,羡慕他可以在他的旧主子面前摇尾巴!” 啪! 段刻青蓦地挨了俞长宣一记耳光,他吃不住力,脸登时向侧旁歪去。 “彼时我在摄梦坠中嗅得你的气息,还不敢认,竟当真是你。”俞长宣腔调平缓,却足够压人,“段刻青,你明知戚木风他为厄赐子,却收他为徒,授他以杀人邪修之法。——你口口声声渴求师门六人团圆,可解水枫之死,有你一分功劳!” 段刻青闷笑:“是。今个儿我后悔了,所以才要带你去揭松家令。” 俞长宣似有不满:“你非跟去不可?” 段刻青便凑过来,低声说:“那松凝杀了好些人,皆是生死簿上没写的。我身为鬼王,也算是半个阴差,跑那儿一趟,助判官收收冤魂,赚点功德,说不准来日还能被天道提作鬼仙。” “我但凡活着,你休想得到这般机会。”俞长宣道。 段刻青的笑意好似篆刻进他面庞的每一道纹路里,偏生那双眼失了笑,显得尖刻:“小宣,你还在怪我?” “你问哪一件?”俞长宣道,“害了师尊的,还是二哥与虞观的?害了我与庚玄的,还是水枫的,平溪的?……大师兄你说清楚,师弟好糊涂!” 段刻青就搔了搔头发,本来束得齐整的冠发,愣是叫他的指头给拨乱了。几缕发丝垂在他耳边,显得他好生颓唐,他喃喃:“小宣,我不过是想和你们……” 俞长宣斩钉截铁道:“我不想,他们亦不想。” “段刻青,从前人皆道你稳重,偏师尊与庚玄说你孩童心性。可他们皆错了,你既不沉稳又不童稚,而是时岁向前,唯独你站住了脚跟。——段刻青,来路漫漫,你就别停在过去了吧。” 闻言,段刻青的两颗眼球登时被红浸染了,他把指骨攥得嘎吱作响,却没动手,唯有话语变得寥寥。 松二公子松霜自策马回府,先前一直在前头领路。他在麒麟山时就因疲累而晕厥,这一路又淋雪吹风,此刻头钝钝地发疼。因体力不支,渐渐就慢到了厢窗边。 “二公子,”俞长宣拿指夹起帷帘,说,“您上车歇歇,这马俞某来骑吧,您给俞某指清楚路便成。” 松霜连逞强的力气也失了,不多拉扯,便同俞长宣说,因他大哥病得重,家中人怕事儿,把他关进了一布在丘陵上的老宅。说罢前因,又将往那儿去的路同他交代了一番,这才踉踉跄跄地爬进车厢。 俞长宣拍了拍他,抓过斗笠,就下了车。 哪知方跃身上马,戚止胤便也跟了过来。他抚着那马的鬃毛,商量口气:“师尊,带我一块儿吧。” 风雪逼人,时间是半点拖不得。再不快些,恐怕就要叫大雪封山,寸步难行。 俞长宣知戚止胤有多倔,没几炷香劝不动,也就不再浪费口舌,伸手便拉他上马。 只在戚止胤登马前,他还生了许多遐想。 他想着一长一少,稚嫩少年搂着他腰的模样该是很可怜,又充满温情。 不料,戚止胤方坐稳,便若在他身后立了一堵高墙,将后头风雪遮挡得严实。 片刻,戚止胤张口同他说了什么。 可是雪虐风饕,将人声吞得厉害,俞长宣便背手勾住戚止胤腰间束带,要他凑近点儿:“阿胤,你适才说了什么?” 不料这样轻的一扯,便扯来一个炉膛般滚烫的身躯。戚止胤伸一只手在他腹前锢住他,胸膛腰腹则挤压过来,似乎要叫二人的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俞长宣不由得一激灵。 戚止胤浑然未察他的异样,只矮下脑袋,抵在他颈侧,亲昵地同他耳语:“那松凝的症状,师尊可有头绪?” 俞长宣沉默须臾,才答:“【仙祸】其三——【误作仙】。” “那是什么?” 俞长宣便答:“曾有一宁姓药修,上山采药时将一谪仙当作伤民捡回了家。他心肠热极,不计回报地救治那人。那谪仙清醒后,因对人间产生留恋,没能复归天庭,只以仙躯常伴在他身侧。” 叹一口气又道:“不曾想人仙殊途,那谪仙身上的仙气令宁药修的命数混乱,天命书辨不出他是人是仙。稀里糊涂地便认定他已成仙,将他的前世今生全都翻了出来,灌入他的脑海。可那宁药修分分明明为人,如何受得住?脑海中万识相撞,他不知自个儿是谁了,变作了个疯子。那谪仙知晓错误,终归天庭,可宁药修如何也清醒不得,最后犯了疯病,屠了好些村子……” 戚止胤抿着唇,停顿一会儿才又问:“那松长公子若真是误作仙,是否除了取他性命,再无他路?” 俞长宣颔首,他眺向远方,瞧着那被烈风扬起的雪雾,道:“就怕那将人逼疯的仙人不肯要我们杀。” 路上经了座小城,他们暂作歇息,敬黎用饭时不见俞长宣,问过戚止胤才知,那人要去市集买黄泥。 “师尊为何买黄泥?”敬黎问。 戚止胤说他不知。 某日午夜,马车在松家老宅之外停下。寂寥山岭间,按理说唯树色与雪色,只那门前白雪中还杂碎地分布着团团黑,不知为何。 松霜将院门狠狠一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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