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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咿呀一响,便伸出一吊大红灯笼。橘芒打亮了雪地,地上那些黑团赫然是凝固的血! “呃!”敬黎忙跳了两下,去寻干净的雪蹭靴底的血。 那灯笼就更伸出了些,探出个管事,他说:“仙师莫怕,这非人血,是黑狗血,专泼来辟邪的。” “狗血也是血!巫医不说你们长公子身上了无鬼气么?你们至于这般病急乱投医么!”敬黎嘟囔着,见那管事一只眼睛没有瞳子,身子又猛地瑟缩了一下。 管事忙将那只眼遮住,点头哈腰:“吓着您了。” 松霜只踮脚往里望,见立在一旁的侍仆无不发抖打颤,便蹙眉:“大哥他又犯病了?” 管事忙不迭点头:“府中下人上山送菜,叫长公子拧断了颈子……如今小人已给长公子喂了药,锁在祠堂里,又请了几位僧人来为他诵经……” 松霜点头,管事便抬手将他们往宅中引:“房间已收拾好,四位贵客今夜先暂作歇息,他事明日再议。” 俞长宣自敬黎手里接过行囊,便随松家下人去了安排好的厢房。 戚止胤恰住邻屋,原还想同他待会儿,俞长宣却捏着眉心,装出个十分疲累模样,说:“阿胤,今日好累,叫为师一人好生歇息歇息吧。” 门一阖,俞长宣便将烛火吹了大半。 他没上榻,只坐在桌前捏泥塑像。他手巧,不多时便塑出一尊杀神像,端详一阵,划破指头,挤出滴血,点去那神像额间,旋即念咒请神。 突地,五步开外传来沙拉拉的叶落之声,俞长宣眼也不抬:“大师兄,睡不着?” “鬼哪里还需着睡?”段刻青环抱双臂,“倒是你这人,夜半三更熬烛干甚?” “捏自个儿来拜。”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我慕我自己。” 血在泥像额间漫开,俞长宣忽而扭头冲段刻青伸出一只手:“来得正好,借我把鬼匕。” 段刻青道:“拿来干什么?” 俞长宣仍伸着手:“你借也不借,给个准话。” “臭脾气。”段刻青说着,倏然将一把鬼匕自腰间拔出,只递了去,道,“当心点儿,你眼下正套在个凡人皮囊里,若叫这匕首划伤,受的苦可不是盖的。” “啰嗦。”俞长宣将手指一勾,便把那匕首在掌间转了个圈儿,而后紧紧攥住,猛然捅向那泥像。 泥像已然接神,神痛其痛,俞长宣呕出口黑血,埋怨:“果然不该同鬼王借刀么……” 话音未落,段刻青霍地扑去收刀:“小宣,你疯子!” 俞长宣却死握住刀柄,右腕一拧,刀口竟在泥像体内扭转起来。 段刻青差些给他下跪:“小祖宗,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要找辛衡。”俞长宣道,“他辛衡巡庙能瞧着我庙,若有人毁像渎神,他也必有感知。虽不能痛我之痛,却定知我痛,祈明双神就有这样的本事。” 段刻青仍锁着眉,去拿指勾他的手:“好歹把手松一松,他若是肯来,不论你使多大劲都会来。他若不肯来,你把自个儿脑袋摘了,他眼也不眨一下!” “他会来的。”说罢,俞长宣竟将刀一竖,划开了泥像的胸腹,“毕竟这可是大师兄的刀。” 鹊灰瞳子紧盯着方桌一角,不多时,那地儿顿生红梅,碎瓣聚散,送出个峨冠博带的白发仙。 辛衡一眼也不给俞长宣分,只横眉怒目,一巴掌便扇去段刻青面上,力道之重,直令他跌坐于方桌。 段刻青啐出一口血,嘶声而笑,又拿舌头顶了顶那肿痛之地,说:“小宣,这一招借刀杀人,大师兄佩服。” 俞长宣抹着口角黑血,打眼看辛衡,水华朱的浓色袍如今溅满泥点子,就连那张俏面也生了许多细纹。 他说:“多年不见,二哥是愈发憔悴了。” 辛衡这才移目向俞长宣:“你为何寻我?” “我敬你,思你,慕你……”俞长宣晏笑,“故来寻你。” “俞代清!”辛衡咬牙切齿。 “我来杀松凝。”俞长宣便直言,他拔出朝岚,指向辛衡,“误作仙者根本没可能救回来,你不是知道的么?” 随着俞长宣的步伐,剑尖愈发挨近辛衡的胸口:“二哥,我实在不明白,难不成你忘了宁平溪他如何死的了?他被你这样的谪仙近身,而后疯了,又叫那仙人给杀死!——你若想偿债,给虞观改了富贵命便已足够,缘何接近他?!” 辛衡只吼道:“可我若不接近他,他连七岁都活不至!我欠他生生世世!” 话音方落,屋外忽飞来道道红符,那符纸如链将他层层包裹。定睛一看,正是封住祠堂的镇邪符。 房门吱呀一响,一病白大人就缓缓步了进来。他着血袜,抓着一老僧的胡须,将一血脑袋拖了进来。 俞长宣呆了呆,来者的面孔不能更熟悉,正是虞观,今朝的松凝! 见着屋中人,松凝秀气的面庞上就漾开了笑:“刻青哥,长宣哥,今夜宅里怎么这样的热闹?” 谁曾想只一瞬,那面孔便扭曲起来,他溶作了地上一摊红,溅在这屋子角角落落! “糟了!”段刻青道,“虞观要鬼化了,快快捂住双耳,别听!!” 然而辛衡眸中空洞,唯有俩行血泪自他眼尾落出,他跪下身来,说:“小观,我错了,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时间屋中咿咿呀呀,四处皆有响声。 轻柔者说:“长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慌张者期期艾艾:“我……我不是虞观,我是松凝!我、我为何要受那人的苦?” 沉静者困惑:“子策,前世我为你仆,今朝你为我仆。你当我伴读,当了二十余年,在我把你当知音时,你可欢喜吗?你可满足吗?你这般就觉得自个儿赎罪了吗?” 愤怒者喊:“辛子策,你妄想以这般法子赎罪,断无可能!” 悲痛者哭:“你昔时嫁祸我,使我得了这般早夭命。今生我已忘了一切,纵使记起前生之事,也不知元凶为何人,你何必在我跟前认罪,何必叫我恨上你?!干脆好好瞒住我,叫我永生永世蒙在鼓里!” 绝望者扯着嗓:“辛衡,伪君子!你来寻我不过为了抚平自个儿的抱疚之心,你何尝想过我?你没想过,你没想过!!” 俞长宣狠狠拧眉,立掌捂住辛衡的双耳,冲段刻青喊道:“段刻青!开鬼门,把虞观送走!” 段刻青双眉拧紧,割血掐出数道凶印。掌间黑血成河,落地那刻,地面霎然劈开一道深渊裂口。 轰! 鬼门洞开,尖嘶破天。 地府探出青灰色的鬼手,扯动俞长宣的衣袂。更有鬼手顺他的腿攀缘而上,藤蔓似的捆着往下扯。俞长宣仅仅捂紧辛衡的双耳,八方不动。 而顷忽见段刻青眸子骤缩,那人冲他奔来,失声说:“小宣——!” 怎么了? 俞长宣感到十分迷糊,却觉得段刻青的面貌和声音都渐渐远了。 声响惊动了邻屋的戚止胤,他踹门而入之际,段刻青正泣血画咒,欲将不尽鬼手连带那虞观的碎片压进鬼门。 万鬼屈服,其中却有一鬼并未消弭,兀自于黑潮中抽离,左臂自后揽住了俞长宣的腰肢,右手则拨开了他的氅衣领,吻上他莹白细腻的后颈,随即哑声而笑。 “代清,你万年不肯直视朕,你想忘了朕。”那鬼清润的嗓音转而变得妖异,“可你忘不得,你忘了朕的脸,你忘不了朕这个人!” 戚止胤见状本已万分惶惑,岂料那邪祟竟慢腾腾地看他过来,嘴角挂着一点寻衅的笑意—— 竟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段刻青撕心裂肺地喊:“庚玄,你放人!!” 庚玄?戚止胤骇得双脚生根。 然而藏云方出鞘,却见黑风刺面来,那邪祟抱紧了俞长宣,噙着笑就将他拖进了鬼门。 訇! 鬼门闭合,一切如初,唯独少了俞长宣。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7章 死·祈明帝 鬼界暗无天日,风带着各式的腥。 俞长宣睁眼时身旁是荒地,虞观的碎肉给他拢在一块儿,却唯有巴掌大的一糊粉红。 那粉红生了个小口,就似嘴唇般翕动起来,只是它神志不清,一时又唤他“代清哥”,一时又问“你是谁”。 俞长宣就把它托起来,送至肩头,时而说“嗯”,时而说“我是俞长宣”。如此重复,不厌其烦。 多数时候,那团粉肉并不认得他是谁,只还伸出俩个枝丫似的手,将他脖颈圈住,很畏惧似的问他:“哥哥,这是哪儿?” 俞长宣就摇了摇头:“不重要。” 他本以为虞观已完全鬼化,再无复人可能,故而唤段刻青开鬼门,要将他丢入鬼界。如今一看,虞观不过半鬼化,此事尚有转圜机会。若将虞观带回人界再杀,纵使此生就此了结,他也仍有来生。然而,如若在鬼界将虞观这半鬼杀死,便如阎王断命杀鬼一般,将令虞观再走不得轮回道。 他们已欠了虞观太多,不能再欠了。 他需得带虞观重归人界! 于是俞长宣对那粉团子说:“我会带你回家。” 话音方落,那虞观就被揪着脑袋尖儿从俞长宣肩头拔了去。 俞长宣起初并没意识到,某一刻觉得肩头空落落,伸手去摸,才猛地觉察。 他转身,一霎便撞入身后人的眸子里——那人漆凤目,挺拔身,又锦衣玉带,英武无比。 戚止胤? 不。 是庚玄。 比之戚止胤,那人眉间了无郁郁沉沉的漠色,眼眉清明,仿佛无忧无虑逍遥仙,额间更无那叫藏云认主时留下的一竖血。 那人笑着,仿佛极尽真心,不掺一丝假。可俞长宣笃定,他绝非庚玄。 庚玄死后不久,他提剑下鬼界,将生死簿翻烂都没能翻到“庚玄”二字。 白无常不忍,便同他全盘托出——庚玄虽确乎死透,但因段刻青设计掐断了众人与庚玄的缘,又隐去庚玄在生死簿上的名姓,过不了多久,便无人能记起他的面孔,也无人能寻着他。 俞长宣不死心,他认定,纵使他已记不清庚玄的模样,待见着他时也必能认出他来。 然而,一寻便是百年千年,他终于在无休无止的落空与疲累中产生了困惑。 他为何要找寻庚玄呢?找着了又想干什么呢?报恩么? 他从前为侍奉庚玄而竭尽心力,为了偿恩他自焚救国,为了活死人他忍受天谴,早便不欠庚玄的了。 可如今,又为何放不下? 疑问接踵而来,如激浪扑打礁石,似千雪压塌栋梁,终于,他叫执念吞吃,仙体近乎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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