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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背沟忽淌上一线令他发颤的凉,那凉滑得慢,不似水,更似油。 俞长宣终于失了从容,他道:“阿胤,你干脆拿刀罚我!” 戚止胤的五指却在他背上摊展,将花油揉过其上的每一道经络:“如此白净的脊背,我怎舍得毁了?” 白净?俞长宣讶然,就连天谴也没了? 这鬼帐将他身上一切缺口填补,甚而抹消了天痕,若他再在其中耽搁些时日,恐怕当真会变作个只识戚止胤一人的疯子! 不曾想,就在他怔愣的这片刻,戚止胤的长指已就着油刺入了他体中。 恐惧生了脚般,蚁虫般侵蚀了俞长宣的脑海。 有别于往日的小心翼翼,此时戚止胤的动作极尽粗鲁,似乎有意要叫他尝苦头。俞长宣身中数蛊,丁点痛苦皆要放大千百倍,何况是情人所给予的。 戚止胤发狠的触碰与开拓,落在他身上,成了锤子敲打楔子。他就作了那纹丝不动的灰石,承受着情人尖锐的雕琢。 俞长宣不受控地仰起颈子,一行泪就自眼尾漫出。 他眼前阵阵发白,耐不住掐住了戚止胤伸前的手臂。 如今情蛊连心,受情人这般伤害,饶是他也再受不住。可俞长宣要强,不肯轻易呼痛,此时也不过死咬着下唇,漏出点不成调的闷哼。 戚止胤却没停手,自顾将他的神识搅得一塌糊涂。 终于,俞长宣在混沌中泄出含混又轻飘的一声:“阿胤,你救救为师罢……” 闻声,戚止胤霎时抽回手去,一把将俞长宣翻转过来。凤目死死勾住俞长宣的面庞,带着一蓬炽烈鲜明的恨意,他切齿道: “长宣阿哥,你喊着我的名,却在向谁求救?” ------- 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5章 爱别离·杀 俞长宣经他这么一吼,神识略微聚拢了些,答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你还在说诳!你自称为师……可、可我又何曾是你的徒弟?”戚止胤攫紧他的双臂,十指隐约有了破肉穿骨之势。 俞长宣偏在此刻噤了声,拿那湿眼混乱地盛住戚止胤满载怒火的面庞,目光瑟缩着,仿若一只受惊之兽。 可他的手却摸上了戚止胤的胸膛,一寸寸往他腹间滑,分明是引诱之意。 戚止胤遭他抚摸,胸膛起伏愈烈。适才撕坏俞长宣衣衫的是他,这会儿仓遽把眼从那粉白相掺的身子上挪开的亦是他。 浑然不知俞长宣的猎物并非他。 倏然间,他别在腰间的砍刀就叫俞长宣一把抽了去。 刀很沉,俞长宣又处于下位,抵住戚止胤脖颈的希望微乎其微,于是几乎是得刀的一刹,他就将刀身转向了自个儿。 银身一甩,堪堪止于他颈前。俞长宣望向戚止胤,此刻目中已俱是清明:“阿胤,我不欲尝云雨。” “怎么?”好似嚼碎了满口银牙,戚止胤轻而含恨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来,“你要为谁留着那清白?!” 俞长宣眉尖微蹙:“除了你,我还有谁?” 戚止胤竖目,恶狠狠的口气:“你徒弟!” 这话噎得俞长宣喘不上来气,唯有避开话锋,把紧砍刀:“阿胤,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强求欢好,不如刮肉刺字。” “……你宁愿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叫我碰?好!那便刺字!”语毕,戚止胤猛地抬臂扫空供桌上的物什,“你趴上供桌来!” 俞长宣倒利索,一面拿刀抵住腕骨,一面自觉地翻上桌去。 戚止胤见他这样,反更来气,闷头去翻刺针与墨。俞长宣就摸紧刀趴稳了,百无聊赖地等待针落。 可须臾,落在背上的却是软毛。 俞长宣欲回头看,颈子却给戚止胤擒拿,他话音还蓄着火气:“长宣阿哥看什么?当我这便放过你了?纵使是刺一张鬼面,也需得描个轮廓,作个稿!” 俞长宣只笑:“何必呢?既是鬼面,潦草些又有何妨,还不是一样的骇人可怖?” 那画笔登即叫戚止胤死死摁下,墨毛炸开,竹管就戳住了他的背肌,他冷笑:“阿哥这般从容,倒显得我是个疯子了!” 俞长宣照旧温和:“夜短,阿胤这般下去,怕是到天明都未必刺好。” 戚止胤捻了捻笔尖,道:“不劳阿哥费心。” 柔软的兔毫蘸满了墨汁,时缓时急地滑动,留下来的稠液很快便干在了玉肌上,极轻,却带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仿若一块块浸湿的薄布,绷着人。 毛笔几乎将俞长宣的脊背走了个遍,某些地方更叫笔来回走了几遭,他疑心戚止胤在寻找什么,却又摸不清头脑。 在笔尖点上他腰窝时,他通身过雷般骤颤,就连脚趾也不自觉蜷了起来。 “这儿痒?”戚止胤咬着笑,很快压上来的便不再是细细笔尖,而是他温厚的指腹,他的手在上边纠缠打转。 俞长宣几欲吟出声来,只死死咬住唇,若非戚止胤伸手拨了两下,他恐怕就要把唇肉咬下一块。然而齿才松开唇,便落下一声:“阿胤,上针!” “觉得磨人了?可既是罚,若光叫阿哥舒坦了,还算哪门子的罚?”戚止胤忽俯下身,凑去他耳边,说,“阿哥若觉得我这笔落的位置不佳,不若自个儿扭腰避开罢。” 俞长宣哪里肯听他说混账话,只发起怔,渐渐的,眼前便泛了白。 哪里来的白? 他本能地前去探寻,身子骨尚没伸展,神识已晃悠起来,像是叫海浪推着,又似叫绸布包裹着荡。 倏然回神时,已不再是夜了。 这祠堂的烛火叫风吹去,曦光自薄窗往里进,他依旧赤.裸着上身趴在供桌上,披着条厚重的毡毛毯。 至于手中刀,早不知所踪。 背上倒没什么痛意,回头勉强一望,也仅能瞧着曲直纠缠的墨线,只叹:“养徒千日,为师身上哪块肉都要遭罪……” 然他不过微微偏头侧躺,便觉耳垂冒痛,伸手去摸,才知那地红肿一片,已叫人挂上俩雕花的钩状银耳铛。 恰是他撑臂欲起时,外头进来个人,他乜斜了眼睛去看,才知是殷瑶。 那人捧着一叠衣裳,红着一双眼,对上俞长宣视线时笑了笑,只很是勉强,嘴角抽动着又平下去:“长宣哥,止胤哥唤我来给你送衣裳……” 俞长宣见殷瑶似乎没有要责备他昨夜逃寨的意思,就略微挺身,以背示他:“刺的鬼面狰狞么?诅咒呢,可足够阴毒?” “没有诅咒,也没有鬼面。” 殷瑶抬手触了触他的脊背,就蹭下来好些墨,他把手伸去俞长宣眼前挥了挥:“止胤哥什么也没刺,只画了只神蝶,祝你吉祥美满。” 殷瑶将那些碎衣衫拿脚往旁儿别了别,拿新衣给他披上。俞长宣沉默了会儿,还是开口问他:“阿幼,日匀她……” 话音未落,殷瑶已伏地而跪:“长宣哥,世外无宁日,还望您高抬贵手,放过日匀阿姐吧!” “出寨是她的选择,非我怂恿所致。”俞长宣道,“昨夜你虽言对她无意,可我看你的模样,如何也不似无情。” 殷瑶仰身摇头:“长宣哥多虑。” 俞长宣只追着:“你欲留她,当真没有半点私心?” 殷瑶道:“天上地下,我岂敢僭越。” 俞长宣听他矢口否认,却并不信以为真,自顾接续道:“天酉国女子以擐甲挥戈为荣,你将日匀囚在此处,无异于折了她的脊梁……你若当真为了她好,还是趁早放手为妙。” 然殷瑶甫闻言,那张温秀的面庞便扭曲起来,震呵:“闭嘴!” 俞长宣耸耸肩,虽坐在供桌翘着脚,仍是寻衅一般斜身凑近了些:“日匀并非不讲道理者,你若仅仅是囚她,她不会这样恨你。——殷瑶,这寨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令她哪怕中了情蛊,也依旧对你恨之入骨?” 话音方落,祠堂剧晃,无数蛊虫自犄角旮旯里攀爬而出,霍地聚去殷瑶足边。 俞长宣含笑注视着他,看那双惯常温煦的眼睛一步步变得血红。 蛊虫攀上殷瑶的身体,可它们分明任殷瑶驱使,此刻却仿佛蝶茧一般将他裹住。 而顷,那黑茧破开,里头却不再有什么人。 殷瑶变作了蛊虫的养分,连血也被吮得一滴不剩。他哺育出的蛊虫扭动着垒高,倏尔又瘫落在地,滚作了潮浪。 俞长宣倒也不怕,仅将耷着的足尖稍稍抬了些。 这好端端的人变成了虫,要他怎么办呢? 等虫散尽吗? 不,他最倦厌等待。 俞长宣明白,眼下他虽察觉不到自身的灵力,可元婴尚存。若虫将他的肉.身嗫咬殆尽,终会触及他的元婴。彼时元婴爆开,或可将这鬼帐给摧毁…… 不过是肉.身俱损之苦罢了,他还受不住吗? 在这当口里,他脑海中腾地浮现出一段旧忆来。 七万年前的炎夏,他为了叫几个欺负宁平溪的混子吃苦头,设局陷害,害得他们给衙门捕快投入了监牢。 辛衡得知此事后,拿一木板敲红了他的手心,教训他:“俞长宣,你再这般不择手段下去,来日定要把命也算计进去!” 倒真是一语成谶。 思及此处,俞长宣便轻叹:“二哥,对不住,师弟糊涂顽劣,不听教诲。” 地面翻涌着虫浪,俞长宣平静地抻了抻足,阖上双眼,便跃入其间。 虫啊翻啊窜啊,人啊沉啊埋啊,支离破碎。皮肉软物叫那细细密密的小齿咬下,骨头也被钻蚀。 触须与尖腿刺痛着俞长宣的眼球,登时,祠堂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往外望去,就觑见戚止胤焦急地朝这儿奔来,呼喊轰天。 戚止胤喊了什么? 是“长宣阿哥”,还是“师尊”? 俞长宣竭力欲听,可是细虫不断灌入他的七窍,眼下已堵塞了他的耳道。 他听不清,很快也看不见了。 痛! 混沌之中,脑内却响起一道女声,语声坚定而决绝:“殷瑶,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铿! 谁的剑出了鞘? 俞长宣乍然睁开眼,就又回到了戚止胤那披红挂囍的婚房里头。 他怎还处在这鬼帐之中? 俞长宣感到意外,他都给虫子啃作齑粉了,元婴竟仍没能爆开么? 他动了动手指,觉出手上有些沉,便抬手瞧了瞧,是一枚散发着黑气的肉骨钉。 俞长宣察觉其上有些凹槽,便将它滚动着察看,赫见其上刻着“伏剑求死”四字。 “八钉八恨,这便是殷瑶的一恨么……”他喃喃自语,“还有七恨……得快些寻办法拔除,方能去寻溶……” 俞长宣将那枚骨钉抛在手心,倏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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