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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的目光跟随着殷瑶,就见他随意将手在衣裳上抹了两把,便抓过一个碗,撒开步子往外跑。 起初他挨门挨户地敲门乞食,轻则吃个闭门羹,重则叫人拿打狗棒子一通胡敲。他不知退,一路讨要着,总算盼得屈指可数的几家分了他点稀粥。 这碗稀粥味极淡,在殷瑶眼底却好似珍馐,他几回欲支嘴喝上一口,又突地缩回颈子,咽下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盯着那浮出粥面好些的水,生怕溅出一点儿。如此就忘了瞧路,只叫石头一绊,手上木碗就脱了手。 俞长宣还要叹他太不当心,霎时间,那碗叫一只白净的手稳稳接下。 殷瑶仰头,日光毒辣,晃得他瞧不清那手的主子的颜容,唯知是个将军打扮的人儿,两侧还簇拥着几堵铁甲铸就的墙。 殷瑶尚愣着,就听那人笑:“还不接下吗?” 他感到意外,竟是个姑娘的嗓音! 眨巴眨巴眼,才想起来前些日子寨主曾说,天酉国的几员大将过些时日要入寨歇脚,要村民千万当心,莫惹女君们不快。 那么眼前这位便是天酉国女君了? 殷瑶这么一寻思就怔住了,十分忧心适才所行要冒犯这人儿。 许是见他一动不动,那女将就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孩儿,你接呀!” 她凑得这样近,将日光遮了大半,殷瑶瞧着她的脸,一时间眸子缩得厉害。 ——这女将军还很年轻,估摸才十三四岁。杏儿一样的脸上,生着刀子般的眉眼,很有威严。 殷瑶意识到自个儿瞧得呆了,赶忙屈腰伸手去接。适才他给人打揍,手在尘土里滚了几遭,这会儿仍脏着,生怕脏了那女将的手,只敢捏住碗沿。 殷瑶小心翼翼的模样却逗笑了那人儿,她道:“你缩什么?”说着,一把将他的手抓过来,捋平,啪地就将那碗放去了他掌心,“仔细拿稳来。” 她放得并不重,可殷瑶的掌心却火辣辣地烧开。 正心旌摇曳,那女将前脚方走,后脚寨主便行了过来。猝不及防甩过来一耳光,令他跃摔在地,粥水洒了个精光。 被打事小,粥洒事大。殷瑶骇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拢,手指却嘎吱一声给人踩住,疼得他喊了声:“啊!” “鬼小子,你他娘的聋了?!端一碗泔水到处瞎蹦跶!老子早同你说过女君要来,当心当心!若非殿下手快接了你那破碗,那臭水可就泼去她身上了!克爹娘的扫把星,丢我寨子脸,还惹祸!!” 寨主骂着,抬手又往他脑袋上扇了一把,拍枕瓜一般的咚声:“没爹没娘的晦气玩意儿!” 殷瑶小小声地反抗:“我爹还在……” 于是又吃了寨主一脚,直差些踏断他的脊梁骨,逼得他呕出脏器。 殷瑶于是把前额贴上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迭声道:“小的再不敢了,求您放小人一马吧!” 寨主这才高抬贵手,往他身旁啐了口唾沫,道:“殿下她们还欲在寨里待上几日,你若再敢惹事,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殷瑶身子好疼,浑身骨骼都似折了,更叫太阳烤熔了皮肉,粘在石板上起不来。 须臾一个小胖子屁颠屁颠地跑来搀他,俞长宣借着殷瑶的记忆,认出那是他的儿时玩伴范栗。可自打殷瑶他爹成了疯子后,范家人已不许他同殷瑶来往。 范栗关切道:“那贵人也真是,怎么恰好就走那条道呢?!” 见殷瑶一声不响,俞长宣推推他,说:“你友人唤你,你怎么不搭理人呢?” 殷瑶抿了抿唇,忍了会儿才冷淡地问那范栗:“那位女君是谁?” 范栗想了想,答:“天酉公主端木昀,比咱们不过大了四岁,却已带兵打仗了呢!” “哦……那‘昀’字怎么写呢?” 范栗就很得意地抓着他手蘸了点那洒在地上的粥水,边写边说:“日,匀,昀,我阿娘说那是日光的意思,那端木昀殿下就是天酉的太阳。” 殷瑶点点头,片晌呆呆瞧着那在手心未干尽的白粥,竟伸舌头去舔了舔。 俞长宣眼皮动了动,说:“脏。” 殷瑶只仰头辩道:“不脏。” 范栗往虚空诧异地瞄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说:“阿瑶,你不若去河边洗个手,恰好陀蝶娘娘庙也在近旁,咱们顺道进去拜拜?” 殷瑶摇头:“阿爹还没吃饭。” “哎呦!”范栗急得直跺脚,使得肚腩一颤颤的,“我……我家里还剩下几块饼没吃,我给你拿去!” 他说着,忙将殷瑶往家里拽。然而他虽声称家里有剩饼,摸进灶房时却像个小贼,只令殷瑶待在他自家门口,自个儿从灶房拿出四张饼,便赶忙跑过来塞进殷瑶手里,说:“快快快,蘸点口涎,这样就没人抢得了了!” 殷瑶犹豫着往大饼上咬了一口,那范栗才笑得两腮的肉鼓囊囊地堆起来。 不料没多久,就听范家那头传来一声怒喝:“范栗,你麻利给老子滚回来!” 范栗咕咚咽一口唾沫,就说:“明儿见,我……我有些急事。”说着,便往家里跑。 殷瑶却没进屋,他扶着门往范家方向望。不多时,便听范家传来范栗的哀嚎,鞭子落到皮肉上啪啪直响。 蝉鸣如云,密密地织在头顶,却不能完全遮蔽范栗的哭声。 殷瑶平静听着,扭头冲俞长宣说:“看吧,不搭理他才是对的。” 俞长宣轻叹一声,摸住了他的肩头。 殷瑶很快便回屋去了,他把一张饼掰下一小块,剩下摆去盘子里,其余三张则收进个小匣。又帮着把他爹的手从盅里抽出来,洗干净,才说:“阿爹该吃饭啦。” 吃饭,伺候爹娘,睡。 殷瑶的日子枯燥而重复,多数时候都缩在那弥漫尸味的吊脚楼里,只有觅食之际才往外头走。 偶有时候,俞长宣会同他搭话,问他:“你不想过过别样的日子吗?” 殷瑶就答:“我要照顾阿爹才行,那是阿娘的心愿。” “你娘若知你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她不会要你照顾你爹。” 这回轮到殷瑶不讲话了。 家里仅有一张榻,给他爹睡了。殷瑶睡在草席上,旁边置着一口水缸。夜里他睡不着,就拿碗从缸里舀了水,放在身侧,蘸水写“端木昀”。 俞长宣奇怪:“她不就帮你接了一碗水么,有何好惦念的?更何况,若无她,你还少挨寨主一顿打。” 殷瑶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俞长宣摇头:“你在书院待的那么些年,尽学了些糟粕。” 殷瑶就又不理他了,只那小指头还动着,写“端木昀”。 那几张饼叫他同他爹节省着吃了八日,他爹吃惯了饼,就再不肯喝稀粥。这日,那人将殷瑶好容易求得的粥水掀翻在地,操起棍子说:“你就这样伺候你老子?还不拿饼来?!” 殷瑶无法,只好又去寻。 村民见他不要粥,定要吃饼,原先那些稀薄的怜悯都变作了嫌恶,指着鼻子骂他不识好歹。 殷瑶给日头晒得头脑发昏,满心皆是快些寻个阴凉地散暑,否则病了,爹娘要没人照顾。 恰一旁摆着个饼摊子,就生了歹念。他瘦弱而灵巧,手一探,就抓下来一块还冒着烫的饼。 正被烫得嗬嗬,一个粗拳立时就揍上他的面颊。他叫那摊主揪着头发,半拖半拎去大道上,高声吆喝:“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不学好的毛贼!!” 殷瑶挺翘的鼻尖青紫一片,而顷就冒了血。 俞长宣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初见戚止胤时的场面,心头泛了点湿,道:“疼么?” 殷瑶只木木地摇头。 俞长宣见他眼眶发红,说:“哭吧,没人要你这般撑着……” 殷瑶却用低得仅有俞长宣能听着的声音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话方及地,俞长宣余光就见那摊主又要冲他落下拳点,正揪着点心。 然而,那只手叫人稳当当接下。只很快,殷瑶鼻腔叫一股老山檀香给裹住。 “怎么还冲孩子动手?!” 极清亮的嗓音,一泓泉似的冲洗过殷瑶的心头。 ——不是端木昀又是谁? 端木昀将他从那摊主手里救出,体己地抱进怀里安抚。 那摊主却气急败坏,说:“殿下,您甭给这贱小子蒙骗了!他就是个坏透了的小贼!” 端木昀半分不理,只垂目看殷瑶,神情十分关切:“你还好么?” 俞长宣看过那殷瑶的旧忆,这孩子少年老成,自极轻的年纪起便没再掉过眼泪。 谁曾想,此刻殷瑶抬手去捂自个儿的脸,泪水竟似雨倾盆那样地落。 殷瑶仿佛被巨大的委屈、羞耻、怨恨相继鞭笞,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推着端木昀的甲: “求您……求您别看我。” ------- 作者有话说:小宣:[化了](看着别家崽子,思念自家仨崽子中… 71:准备回归…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7章 爱别离·活 端木昀人糙些,眉一敛,便提手抹了殷瑶的涕泪,说:“打住。” 说罢,她仰头看向那怒不可遏的铺主:“这小孩儿丁点大,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又冲一旁的副将贺琅抬了抬下巴,说:“买四张饼,多给些铜板,替孩子同人赔个不是。” 贺琅笑得眼眉弯弯,点头说:“哎,成。” 端木昀把殷瑶抱起,带去个无人处才放下。殷瑶适才听令噤声,当下双足方及地,便伏跪下去,恨不能是抹不值一提的灰:“小人错了错了!求殿下饶命!” 端木昀就揪着他襟口,提溜黄犬似的将他扯起来,自顾问:“小孩儿,你唤作什么?” 俞长宣立在边上瞧,不禁感慨她年纪轻轻,就很有霸王气度。 殷瑶怯怯地回答:“殷瑶,美玉之‘瑶’。” 端木昀闻言,方满意地将他放下:“你家里人呢?” “阿爹病了……阿娘她……她睡了……”殷瑶不住地搓着指头。 殷瑶分明知晓若将家中惨事告予端木昀,定能赚得许多同情,或许她一个心软,就能许他富贵康宁。 可他不欲如此,他想,若不能在她心中落成一座青山,他宁愿她不要瞧着他,好叫他能将自个儿一切的落魄低贱,一切同她格格不入东西收拾好,扫到角落里,埋起来,不碍着她的路。 俞长宣感着殷瑶满涨的心绪,就知晓他此刻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可惜的是,端木昀干事最讲究全始全终。 果不其然,端木昀闻声说:“你年纪这样轻,如何担得起家中担子?本宫对这寨子不甚熟悉,恰缺一领路人……若你答应帮本宫这一忙,本宫会为你一家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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