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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止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卿辞挨完了五十杖,却还是硬撑着自己走回了住处,哪怕是走几步便停下来扶着柱子喘息,也不让别人搀扶半分。 “你说说你,平素一向守礼,这回非同那尚书府的小纨绔较什么劲,秦尚书那人护崽护的紧,大人若不好好罚你,那老头定不会善罢甘休。” 卿辞脱力地躺在床上,朗风缓步走上前,将他扶起身,“我还没见大人发过这么大的火,你倒是好本事。” 瞧着卿辞一身的血,咬着牙一步步朝前挪着,只得在后头不近不远的跟着。 这小子也算是被自己一手带大了,生活里外都是他操心着,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这伤起码得卧床半月了。“这下后悔了吧?” 卿辞想起那日那个小公子的模样。 他本来不想惹事的,更不想让大人生气,可那人辱骂的话越发难听。 “临止不过是个江湖骗子,满嘴的胡言乱语,竟然攀上了国师之位,平素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准是以色侍人。连带府中的狗都是街上捡的,除了脸好看些,什么也不是。”那人的话越发露骨,“想必这国师若是去青楼里头挂个牌子,也是个名动京城的角儿啊……” “不后悔。”卿辞抬眸,身上满身的血污也藏不住眼底的坚毅。“若重来一回,我仍不会放过他。” 他不会辩解,这些污言秽语他也不会让大人听见,大人如此高洁之人,不应被这样的言语玷污了双耳。 “你小子倒是个有血性的。” 朗风十分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本以为此事便这般揭过了,可过了两日,却迎来了更为离奇的事。 当朝丞相陆铭前来递了拜帖,说卿辞是他家丢了的小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想来认回儿子,让临止成全。 卿辞未曾见到陆丞相是如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是道听途说,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可第二日却被临止叫到了书房。 “我府中行事素来低调,你性子不羁,数年来也未曾学会收敛锋芒,也着实不适合修占卜命途之道。”临止道,“眼下既然你有亲族来寻,我也着实无理由再留你。” “大人。”卿辞突然有些慌乱,眼睛立刻红了,紧紧攒着身侧的衣衫。“我哪里都不去,求大人别赶我走。” 卿辞看着临止丝毫未变的表情,心中更是不安,猛地跪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额间渐红,却不见面前之人丝毫动容。 “卿辞,你既是丞相之子,身份尊贵,便该回到亲人身边去,共享天伦。”见卿辞刚想张口,临止却转过身去,补上了一句,“此事无可转圜,你走吧。” 卿辞看着临止的脸,忽然明白,临止似乎是下了决心,不会让他留下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红着眼,低眉顺目的从房内退了出来。 外头是纷飞的雪,开门的一瞬雪花猛地飘落进来,带着一丝严寒。 卿辞未拢衣衫,却快速踏出门将一地风雪闭在门外,撩开衣摆直挺挺的跪在风雪之中。 这京都风雪一向大,雪花飘落,覆了一层又一层,少年的眼睫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可他却岿然不动的跪着,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 “大人。”屋内站在临止身边的朗风皱着眉似乎想要为卿辞求情,“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外头风雪越发大了……” 可临止头也未抬,一心一意圈点着手中书册,手中的狼毫的握的有些用力。 卿辞终究是凡胎□□,在冰天雪地中晕厥了过去,可他最后合上眼之前,也未曾看见那扇门有丝毫要打开的痕迹。 再醒转的时候已是午夜,卿辞身上裹了几层棉被,房中的炭火烧的正旺。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几年前刚入国师府之前的日子,身上冷意褪去,却感觉有些发痒发痛。 “醒了?”朗风见他醒转忙起身将温好的热水递了过去,“你怎么就这么倔。” 见卿辞沉默不语,朗风叹了口气,“大人不知为何,这次当真是铁了心,要不你缓上几日再去。” 卿辞捧着手中的茶杯,失魂落魄的摇摇头。“不必了。” 他最是了解临止的性子,看似温柔和煦,可心思坚定,并非左右犹疑之人,他说定之事,如何都改不得。 他,不可能留下了。 “多谢这些年的照顾,卿辞铭感于心。”卿辞低垂着眉目,似乎是在告别。 朗风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我早将你当做自家兄弟了。” 朗风离去后,卿辞起身环顾这宽敞的屋子,满目的不舍。 这些年偷来的温暖太平,终究还是有个期限的。 翌日,卿辞将一个包的十分紧实的小布包放在了临止的房门外,而后跪下身子缓缓朝着屋内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投向风雪之中,朝着国师府外走去。 丞相府的小厮早便得了消息,派了一顶轿子将这位小公子接回府中。 良久,那房门缓缓打开来,身着单薄的男子弯下腰,将地上的物什拾了起来。这锦布中包着的,是一方青玉砚台。 用料比不上他之前的那一块,也不是现下时兴的款式,简简单单,却被打磨的极为仔细光滑。 临止用手指沿着边缘划过,能摸出这砚台有些地方尚有些不规则,看的出制这砚台的人是个新手。
第5章 归朝 卿辞离开了国师府,未曾带走任何东西。 他的衣物连同从前大人赏的所有物什都被整齐的摆在屋子里,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 说是所谓的丞相府之子,可卿辞抵达丞相府之时,并未产生什么亲切之感,只觉陌生。 丞相与夫人还有那些亲眷虚伪的笑容和嘘寒问暖,让他倍感不适。 “卿辞啊,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你就安心在府中住下。” 丞相府子嗣兴旺,有儿有女,他不过一个贱奴与丞相的私生子,因何让丞相府这般大张旗鼓的去大人那里要人。 从前十几年不闻不问,如今却上赶着接他回府,倒是奇了怪了。 卿辞被安置在丞相府的偏院中,这院子虽说也不缺些什么,可却能发现一切大多都是新置办的。 因离主院远了些,丞相夫人免了他的每日请安,只让他在院子中自行休息,拨了两个婢女小厮过来,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这一晃便是半月,丞相府似乎在试探着临止对卿辞的态度。 然临止自卿辞离府之后,即使每日上朝与丞相相见也再未过问过分毫,仿若他同国师府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日子久了,这偏远里的菜色也不再精致,冬日里的炭火似乎也有些克扣了。 那婢女小厮时常找不见人,大多时候都是卿辞一人在房中瞧着要来的书卷。 他倒是也乐的自由,那些吃穿用度他本就不在乎,曾经那些日子,让他对口腹之欲早已不再奢求。 夜里他身着单衣,站在院子里,伸手将衣衫处的一抹圆润的玉石拿了出来,对着月光摩挲。 他本是不畏严寒的,怎么近来总觉得有些冷。 自此后,他再未见过临止。 六个月后,卿辞出门偶然瞧见了招军的告示,思量许久,便收了衣装,投了军。 听闻他投军后,那便宜爹去军中大闹了一番,几乎闹到要禀明圣上。 可他投的是如今镇国将军梁飞的帐中,那将军同他的便宜爹素来不对付,还没等陆丞相闹到皇帝那处,便直接整兵离开了。 其实那日他听得真切,却并未想出去看一眼,他只想,如今他确然是不够站到大人身边的,若是建功立业,若是封侯拜相,或许,能离大人近一些。 四年后的大黎边境,一道身影坐在桌旁,紧紧握着那枚玉石,指尖来回摩挲。 “将军。”副将姚峥在外缓缓喊道。 “进来。” 姚峥掀开帐幔,进来禀报道:“将军,您要查的东西,都查到了。”说着,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卿辞打开信笺,瞧着信中内容不禁轻笑出声,面目之上却遍布戾气。“真是可笑。” 姚峥见状道:“将军,不若......” “陆家小崽子......”帐外传来了梁飞将军中气十足的声音。 姚峥闻声立刻退了出去,梁飞已经进了门。 “你这次仗打得漂亮,班师回朝后,陛下定会重赏。” 虽说这小子是陆家的崽子,却跟他们一家子的鼠辈模样不同,有股狼一般的戾气,在战场上战无不胜。 除了好脑子和精通兵法,全靠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儿,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如今他手下的军队尽数被卿辞收服,还扩大了不少,成为了一支不怕死的精锐,民间将这只军队唤作“龙虎军”。 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骁勇善战,亦誓死效忠。 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是好事,可是对于京都那位九五之尊,未必是好事。 见卿辞不说话,梁飞的眼神落在他手中,没好气的说,“又摆弄你那破石头,还嫌上次死的不够透是吧?” 卿辞战无不胜,战场之上却也避免不得落下一身伤病,可是唯一一次差点丢了性命的,便是当年同外邦一战后,杀得敌人大退百里。 可回了营地他才发现自己贴身的玉石坠子不见了,单枪匹马一路找了回去,对上了大批的敌军,被救回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幸好熬住了。 卿辞闻言将那玉石打的坠子放回怀中,语气不善。“梁将军,驻守的日子太闲了?这么晚还不歇着?” 梁飞对他而言亦师亦友,两人说话的方式却总是夹枪带棒的。 梁飞被噎了个半死,却也拿他没办法,骂骂咧咧地起了身子,“懒得管你。” 卿辞见梁飞起了身,瞧了眼外头的圆月,那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不可触摸,看似温柔明亮,却充满了冷寂,像大人。 “大人,数年不见,你可有想起过我。” 丞相之子率兵回朝那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战场之上战无不胜,令敌人节节败退,数年时间将番邦之乱尽数平了去。 从寂寂无名到如今官拜二品,在京中也成了一段佳话。 早朝时,少年将军身着朝服缓缓走进朝堂,步履坚定,朝着年轻的天子缓缓一礼,不卑不亢,低垂的眉目抬起之时,却难掩眼中戾气。 “臣卿辞,携边关捷报,恭请圣安。” 朝堂百官皆侧目,看着这五年未入京的小将军,如何的英姿勃发。 只有临止目不斜视,垂眸看向皇帝所在的方向。 下朝后,百官有序离开,临止缓步走出大殿,未曾回头。直至走下高阶,正欲跨出皇城大门。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将他推入皇城的深巷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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