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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杨绱骤然回神,发现自己险些撞上一堵扭曲蠕动的墙壁,心中顶不是滋味。 他手腕微微一转,以一种不会显得过于抗拒又恰到好处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滑出了林轶玄的钳握。 “师兄灵台清明,令人佩服。”他垂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是带着丝赧然,“这幻境直指人心深处恐惧渴望,确实厉害,是我一时不察了。” 他巧妙地将方才的失态轻描淡写过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林轶玄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家真气的温度,灼得他心底某处隐秘地颤了一下。 林轶玄看了他一眼,深邃眸子似乎能洞穿一切,但最终只是淡淡颔首:“跟紧,勿再分神。” 司杨绱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是,集中精神。他的半尸体质对气息流动异常敏感,虽不通晓道家阵法精妙,却能凭借本能感知到哪条路死气沉郁如渊,哪条路又隐约透着一线生机。 他忽然指向一条看似更偏僻晦暗的小巷,“此路气息虽阴晦,却无滞涩之感,或可一试?” 林轶玄目光扫过他指的方向,又落回他看似平静的脸上,没有质疑,只道:“带路。” 司杨绱微微颔首,率先走去。 果然,拐过几个弯后,周围的扭曲蠕动感逐渐减轻,远处水井的轮廓依稀可见。为着方才在林轶玄面前找回了失去的面子,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弧度,又转瞬即逝。 林轶玄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隐透着孤寂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是夜,林轶玄径直找上杜娘,彼时她正在戏台之上婉转歌吟,台下人众如海,却个个表情麻木不仁。 林轶玄走出人群,亮出了那枚玉石,开门见山说: “老板娘,等候百年的滋味不好受吧?这镇子困不住我。告诉我真相,或许我能帮你解脱。否则……”他指尖掠过玉石上那丝令人战栗的尸气,“留下此物者,与你绝非同道。你所构建的这场百年幻梦,早已被玷污。” 杜娘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妖气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眼神惊骇而痛苦。 林轶玄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你账簿上的日期,后院永不更换的衣衫,还有你刻意保持的清醒……你是在等什么人?你编织了这场大梦,拉所有误入者入局,陪你一同等待,演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对吗?” 杜娘踉跄一步,泪如雨下,刷洗脸上的油彩妆容,百年孤寂倾泻而出:“……是,我是在等他!他说过高中便归,我等他等得魂都快散了,我只是……只是想留住他走的那一天,有什么错?!”
第47章 初次心动 “错在用虚假困住真实,用执念绑架生灵!”林轶玄声音沉肃,“你看清楚,这玉石上的气息,属于一个极端邪恶的僵尸,你等的夫君或许当年根本就没能离开,或许早已被他害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杜娘魂体震荡。她看着那骨片,百年来的信念第一次剧烈动摇。 就在这时,司杨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对崩溃的杜娘道: “你这幻境美则美矣,就是太假。天天重复,你不腻味,我看着都腻了。不如散了算了,说不定你那位负心汉的转世,正哪个犄角旮旯等着你呢?” 杜娘猛地抬头。 林轶玄深吸一口气,接话道:“幻境之核,就是镇口老槐树上,你夫君临行前系上的那个平安符,对不对?那是你执念所化,也是这循环的锚点。” 杜娘惨笑:“是又如何?你们破不了……” “能破。”林轶玄打断她,“但需你自己动手。毁了它,幻境破,你或可得解脱,入轮回,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寻他转世。留着他,七日后,包括你在内,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无知无觉的傀儡,这虚假的等待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司杨绱继续煽风点火:“就是就是,早点散伙,早点投胎,说不定下辈子他能做个靠谱点的男人,不会让你等成这副鬼样子。” 杜娘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冷峻如冰却句句在理,一个嬉笑似火却话糙理不糙。百年的执念,在真实的残酷与冰冷的逻辑面前,终于开始寸寸龟裂。 她望向镇口的方向,眼中闪过无尽的挣扎,痛苦。 “不,我不愿。”她微微低眼,扬了颈,似乎打算继续唱下去。 林轶玄仰头看着她,“你的戏,唱得太久了。” 杜娘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向他。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腐朽的真实客栈,又掠过身后没有生气的残魂,“台下早已无人,你为何还不肯停下?” 杜娘嘴唇颤动,泪水无声滑落,冲开脸颊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更苍白的皮肤。 “除了唱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她哽咽道,“他不见了,戏台也没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林轶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还有这最后一出戏,《离魂》的结局,你唱完它。” 杜娘愣住了,眼中充满困惑与一丝极微弱的渴望。 司杨绱也猛地抬头看向林轶玄,眼中满是惊疑不解。 林轶玄却不再多言。 他收起符箓,竟转身走向客栈那摇摇欲坠的戏台方向。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废墟中显得异常挺拔。 芸娘鬼使神差地,挣扎着爬起身,跟了上去。司杨绱犹豫一瞬,也立刻紧随其后。 戏台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残破的台基和几根歪斜的柱子。林轶玄站定,转身,面对芸娘。 月色凄清,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妆扮,没有行头,只一身灰蓝道袍,但他缓缓起势,一个眼神,一个虚指,便是说不尽的苍凉与决绝。 他开口,唱的不是《离魂》,而是一曲《南柯记》中的《情尽》。 “……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好教我肠慌腹热,心痒难挠,梦断魂劳…” 他的嗓音清越,并不柔媚,却带着一股道家的通透与力量,字字清晰穿透夜色。 唱词里是看破红尘的悲凉,却又有一种放下后的释然。 杜娘呆呆地看着,听着。那唱词如刃缓慢地割开她层层的画皮,她看到了自己粉墨登场的执着,看到了自己画地为牢的百年等待,看到了那用执念编织的虚假的戏台… 林轶玄的唱腔扬起调子,“——不如撒手蹬脚抛却了,这冤缠孽扰!从今以后,各自分飞,莫再相邀!”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在空谷中回荡。 林轶玄收势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杜娘。 杜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各自分飞,莫再相邀……是啊,该散了,早该散了。” 一个戏子,用演出来逃避现实的残酷,而道士则以戏对戏,将她唤醒。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石,那承载了她百年寄托最终却证明是虚妄的物件。她手指用力,那玉石竟在她指尖化为齑粉,连同那丝乌林答氏的尸气一同消散。 她再抬头时,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道长为我唱完这出戏。”她轻声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月光融化一般,化作点点晶莹的流光,向上飘散。 整个画皮镇的幻象也随之开始崩塌,房屋街道树木逐渐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的山谷本貌。 那些被禁锢的残魂也纷纷显现,它们不再麻木,而是带着解脱的神情,对着林轶玄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一同消散于天地间。 司杨绱震撼地看着这一切,他预想中的雷霆手段并未发生。林轶玄用一出戏,一首曲,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百年执念。 他看向林轶玄的背影,心中情绪翻涌——有钦佩,有敬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男人,他看得太透,他的方式…太温柔,也太残酷。 林轶玄转过身,脸上并无喜悦,只有一丝疲惫。他的目光落在司杨绱身上,深邃难辨。 “师弟。” “师兄。”司杨绱心头一紧,垂下眼睑。 “你觉得,何为度化?”林轶玄忽然问。 司杨绱怔住,半晌才道:“…诛灭邪祟,护卫苍生?” “那是结果,而非过程。”林轶玄缓缓道,目光扫过杜娘消失的地方,“度化,是度其心,化其执。见其苦,知其源,予其解。有时,雷霆手段是解;有时,一首残曲,亦是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今日若依常规,她魂飞魄散,亦是理所应当。但那般,与乌林答氏夺人生机炼尸,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以正义之名,行毁灭之实。” 司杨绱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 林轶玄这话是在对他方才的激烈反驳做出回应?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轶玄却没有再说,只是转身走向山谷出口:“走吧。此间事了。” 司杨绱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名为不安的弦缠绕上陌生的悸动。 乌林答家族当年以祈福之名,将这些带有怨力的锁魂玉卖给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行商的群体,生前汲取他们的气运,死后吞噬他们的魂灵。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家族。 林轶玄说完这些,收起用来清除怨力的天书。正欲举步,却忽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收紧。 司杨绱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林轶玄的手腕。力道不轻。 “够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盯着林轶玄,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天书的反噬之力,这人自己不明白么? 林轶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随即抬眼,手腕微一用力,淡淡拂开了那只手。 “无碍。” 他转身离去,将司杨绱所有未竟之言和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一同留在身后。 司杨绱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拢了落空的手指。 因为天书之力,画皮镇若有若无的鬼感消失了。所有人恢复正常,对他们来说,百年岁月逝去,如同南柯一梦。 林轶玄因体力透支需要休息,他躺着榻上熟睡,天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桥生和白箐买药材去了。司杨绱有绝佳的机会拿走它。他已经伸出了手,碰到了天书,卷轴受到陌生触碰而散发微热。 但看着林轶玄苍白的脸,司杨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碰天书。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边有父亲虎视眈眈,自己随时受到林轶玄监视,如今却犹豫了? 低声咒骂一句,转而给林轶玄盖好被子,自己则烦躁地去门外守了一夜。 骨片上萦绕的尸气重新指引了方向,一行人继续西行。 刚进入江西的时候,白箐就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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