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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可悲,因为他们跟仙人有一样的皮囊、心肝、脑子,又天生缺一条根。灵根。 所以从根上就错了。 傅云仰头看天。 他睁大眼睛,眼眶胀痛。 他如何不知道,杀一个皇帝是自讨苦吃,僭越天权。他只是想用自己来找一个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来仙神、杀了恶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来天罚、杀了恶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无情。 天地间,只有苍生哭苍生。 眼泪是没有用的,血才有用。 结界外,楚无春迟疑片刻,敲了敲结界。 傅云马上憋回去眼泪。 楚无春看向傅云掐出血的手,傅云误会他的意思,把螭龙枝抱紧:“是你自己不要剑骨,现在它是我的。” “……”楚无春说:“不贪你的剑。给我,帮你重新炼一遍。” 楚无春是多不讲究的一个人啊,螭龙枝丑到他都看不过去,可见天姿异禀。 傅云:“我不信你。” 楚无春:“那就当交易。我给你炼剑,你还我一样东西。” 楚无春当然能撕了结界直接进来,可他忧心自己刚撕开结界,傅云就得撕了他的脸。 楚无春今天拦傅云杀皇帝,刚被打了脸,不想再吃一个真巴掌。 傅云半信半疑,这时地仙说“我在这,他抢不了你东西”,兴致勃勃地坐到不远处观战。 傅云这才让楚无春进结界。 一个冷冰冰的“说”字才甩出来,楚无春就单膝跪下。傅云一声“你脑子又坏了”没能泼出来——楚无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脸。 楚无春强要了一个拥抱。 他平视前方,就当看不清傅云湿漉漉的眼睫。说“想做什么就做吧,谁都看不见”。地仙悄悄啧啧,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傅云眼睛眨了眨。 楚无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点湿。 楚无春:“……”想问是口水还是眼泪,但又不敢问。怕傅云给他半边胸咬下来。 楚无春仰头看天。 算了,道侣就道侣吧。 怀里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还能帮他顶几道雷。不然这么一个人被劈成灰,再张不开嘴说不了刻薄的话……也有点可惜。 傅云很快停下眼泪,不过几息,楚无春的胸口就一轻,迎面戳来一根螭龙枝。 傅云示意他滚出去炼剑。 等楚无春沉着脸,又出去当门神,傅云继续问地仙:“前辈,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您知道仙门作祟、谋求愿力,代表您也是关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问我怎么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云:“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处处忌讳,死人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没了肉身,等同死人,给人散点灵力还行,杀人是做不到了。” 傅云:“您修为足够飞升,有一颗悯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门的前辈?”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云神色一正。 “原来是太一先祖。”他当即要起身行礼,被澄明子拽下来。“我很忙的,别耽误时间,继续问。” 傅云瞥结界外的楚门神。 地仙了然:“想问他和我的关系?” 傅云:“正是。您今天和他聊过什么?” 地仙叹气:“没聊,他有了道侣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云:“您跟他长得不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么你也知道,傻子一个。”地仙诡异地一笑。“我以为他得打一辈子光棍,不曾想,还有道侣送上门来……” 地仙知道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傅云已经料到,自己假扮楚无春道侣的种种瞒不过地仙,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也不尴尬,接着问:“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但地仙说出来时,傅云还是不免惊奇。 地仙说:“就是你师尊,苍梧生。” ——苍梧生和楚无春,还真是师兄弟。 太一宗内没几个人知道的、相差千岁的师兄弟。 地仙叹气:“二徒弟呢,不喜欢我给他的名字,还是喜欢任平生——说起来,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会出一个道圣,一个剑圣,都是救世的关键。那个剑圣就是任平生。” “可我没算到他不想成仙,只想做人。”地仙说:“为摆脱太一,也为证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杀了一个昏君,等着天雷劈死他。” 傅云:“但他没有死,还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吗?” 地仙:“真。” 傅云:“他经历了什么,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个反贼进诏狱,还能遇到什么。” “二十年,给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还没死。其实他杀完皇帝马上就捅了自己一剑,要真死在那时候,后世列传有他一位。可他没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间容不下。” “他跟我说,当时他想自己要能出狱,就杀光诏狱和皇宫。” 傅云:“但他没有。” 地仙:“因为出来的时候朝代变了,他想杀的人换一个皇帝继续伺候,为保命,又喊他开国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们共用同一张媚上欺下的脸,记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别人,杀他们就像杀一摊烂泥,变形不变本,还让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说:“你要杀的,应该是人上人。” 傅云笑而不语。 只杀上人,这怎么够……芸剑要斩尽仙神、上人、庸人,只留芸芸众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后脸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杀心很重啊。” 傅云:“老祖不放心,可以将我就地格杀。” 地仙不怒反笑。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开怀。“杀个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继续:“其实我那一卦算出来三个圣人,道圣、剑圣外,还有魔圣。” 傅云:“魔主不是魔圣?”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圣,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为是我算错……”地仙自言自语,和自己几根指头斗争,掐指再算,好半天,总算跟自己的手指斗争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云。 傅云眼瞳一动。 “别说话。听我说。”地仙道:“不管你未来是谁,现在要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过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孙,又对我眼缘,我得给你找样信物,以后能帮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乱飘。 他又原样回来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个穷光蛋……” 傅云唇角抽动,地仙忿忿看他。 而后地仙挠了挠脑壳,灵机一动,扯下一根头发。头发离体时,他的灵体变浅一些。“太一那帮孙子要是为难你,吹一吹这头发。” 地仙敛去笑,直起身,仰看天边。忽然就有了一点当年独辟一宗、剑荡三界的气度。 他说:“我替这天地再杀一回。” * 分开前澄明子非要给傅云取个道号,什么“悟斯”“无生”,从无字辈。楚无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侣,取了道号成我师弟,像什么样子!” 澄明子诡异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样子——平生啊,你记住你今天这话。” 傅云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忙用一样东西勾引楚无春注意。 一个花瓶。 装过皇帝头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欢青瓷。”傅云掐了掐楚无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说:“这次出了趟远门,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顺手带回来了。” 楚无春看着沾满血的花瓶,沉默半天,还是接过。他低声问:“还生气吗?吵不吵架?” 傅云:“累了,改天吵。” 楚无春说:“好,休息一阵,避一避仙门的眼睛。什么杀十年杀百年,过后再想。 傅云玩笑一样地说:“未必还有下个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无春面无异色,心却是一沉。 他想起来,傅云说过“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这死劫不单是化神雷劫呢? 楚无春提着花瓶,走在傅云后边几步,充做护卫。 他没有看见,傅云再无一丝笑、一点泪的眼睛。 难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让他不恨楚无春吗? ——怎么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云又有一个新想法:他不要折断楚无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无春炼成他的剑。
第46章 死生契阔 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人大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又能充当个教书先生。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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