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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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