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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不要再见。” 傅云看他油盐不进地闭眼,好像这几句话是施舍给傅云的……蓄积的摧毁一切的恶念,因为这不反抗达到顶峰。 吞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得极大。 傅云吮吸一下,那胸肌就贲张一下,伴随无法遏制的颤抖——灵力和血一起流,楚无春可能是第一次感到这样冷吧。 很多年前傅云也是这样冷。 他从拜师大典退场,淋着雨顶着风握着剑,在同门的哄笑里栽进河沟的时候也这么冷。 傅云就像在恨海里扑腾的水鬼,得抓来替死的人,自己才能游上去。 楚无春灵力流失、生机流逝,皮外伤怕会酿成重伤。这位世所共尊的豪杰、剑客、英雄,平生头一回共感了如此极端、深到血肉的恨——在他的“道侣”身上。 有一种人爱恨太烈,触目惊心。神魂模糊的一瞬间,楚无春居然好奇:任平生究竟做过什么? 你们究竟有什么过去? 楚无春被完全隔绝在两人过往外,被恨雾笼住,不明不白的恨,身不由己的债,实在叫楚无春心惊。厌烦。生怒——他怒自己有一刻被雾卷进去,想问清这恨的源头。 分明只是在还债。今晚之后都说了不要再见。 楚无春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多久,吮吸停了,忽然,他的脖子被一点滚烫淋了下,像是血。汲取他的人突然起身,带起的风够冷,压过那点烫。 门吱呀着猛地关上,楚无春浑身是血,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半死不活的丑样。 他睁了眼。 那鬼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 楚无春不见了。 小萤发现柴房无人,告诉傅云,但傅云满脸冷漠,满不在乎。 恰好,他也不是很不想见楚无春。昨晚影石对着楚无春,可只记录下他隐忍,不见丑恶,傅云看了两遍,把影石碾碎。 好像多看那张正直严肃的脸一眼,他自己的脸就更扭曲一分。 傅云忽地抬手,抹一把脸,仿佛想擦掉并不存在的血污。 他再从空间取出楚无春那块剑骨,想也踩在脚下碾碎了,可最后还是收起剑骨。 小院中到处都是楚无春的痕迹:水缸满盛,草垛堆好,柴火码整,还有刚修好的屋顶……倒还真有个“家”的样子。 傅云只觉得碍眼。 暂时离开充满楚无春影子、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正巧,这几日小萤要去城外义诊,傅云也跟着去。他发现小妹在外很有趣,总是板脸,沉默,颇有老大夫的风范,那些复杂的经络、微妙的药性,她如数家珍。 “……我走之后,你受伤很多吗?”傅云问。 小妹摇头:“是想救的人有很多。” 在这些感激的眼神里,她感觉自己也是人、是值得被尊重的。 傅云陪小萤坐诊几日,看出她是真心爱当大夫。虽然遗憾小妹无心修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妹妹不能自在,要他这个哥哥来做什么? 初秋晌午日头毒,傅云拎着小萤,缩进官道边的茶棚躲太阳。 远远见一个黑影挪过来。这人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露出泥结成斑的脚趾,大抵是附近的农民。 茶棚里说书的醒木一拍,换了故事——“诸位看官听我言,今日不表仙与贤,单说一个苦命汉,姓张名三住山间。” “一岁落地家徒壁,无锣无鼓无声息。爹娘面有菜色凄,注定此生是布衣。” 老人背上用烂麻绳捆着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他快栽到地面。包袱皮脏得看不出原色,茶棚里几个行商瞥一眼,扭过头,用手开始扇风。 老人走到茶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进来,看一眼棚下那点阴凉,喉咙动了一下,将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卸下来,放进阴凉处。 正好在傅云旁边几步。 “三岁蹒跚学走路,便拾柴火帮家务。五岁仙师来测灵,两百孩童选两名。” ——说书的讲到。 傅云眼皮一动。 老人搓着土黄的手,朝着傅云挪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傅云抬手虚扶了一下,问,老人家,可是来看病的? 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蛮人也是人,没那么狠吧?”肉铺掌柜一边用力磨着砍骨刀,一边跟熟客说,“我不管,我家当都在这,赌一把。” “我也觉着不会,”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靠门框嗑瓜子,“东家还给钱要我看房子呢,他最抠门,买根糖葫芦都要还价。” “前边打仗,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蹲在街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啪”地落子,“谁赢咱就跟谁。” 腊月到了,耀溪的人开始准备新年。染茜草汁的粗纸剪窗花,旧衣裳拆洗翻新当新衣,至于烟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法子。 捡来光滑的小石子,装进竹筒,竹筒用麻绳系在猎狗脖子上,让狗拖着绕柱子转圈。石子摇晃,撞在竹筒内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除夕的傍晚。 守城的士兵正喝着小酒、想着南边的家,这一口闷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城上,暗探翻入。城下,长刀映月光,马蹄踏积雪。 蛮族来了。 蛮族军队过境时傅云探到了,他给守卫的将领递了匿名的传信。 可是守将这些天泡在“屠城”的战报里,骨头泡软了。 他不但是个怂蛋,还是个混蛋,收拾东西就自个先往城外跑,后头跟着他一众亲卫兵,于是,兵带兵,人传人,还没有开战,士兵先跑了大半! 守军仓皇集结,清点人数,多是本地人留下。扑进武器库,火药受潮,铁甲生锈,长矛的杆子烂了。再看军粮袋子,一刀割开,流出掺了沙土的石子。 ——从国都到边境,从上到下,油水一层层刮,拨到边关的只剩些破烂。唯一能用的,还被那狗日的守将带走了! 他不怕砍头,毕竟皇帝也是个软蛋,定能共情!自己有兵有粮,到哪里不是座上兵? 城外十里,农家小院,傅云设下阵法,隔绝气息。 林婶子:“我姑娘在回耀溪的路上,今晚就该到了、她还在!” 另外还有几个邻居要进城。他们或是丈夫在城中当兵,或是妻子趁除夕夜店铺还没闭完,最后采购些年货,滞留城中,或是小孩子舍不得朋友,玩得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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